边方村有二三百的房子吗|一次关于老宅的走访
问题是我在村口问出来的。卖豆腐的刘婶把秤杆往车把上一挂,抹了抹手上的豆渣,说:“你是说那二三百平的?有,后街西头,挨着打麦场那两排。”我没问平方米,她先抢答了。边方村的人管房子叫“平”,一平就是一间屋占地的大小,老说法。
刘婶把豆腐车停在槐树荫下,给我指路。她说的是村西头的旧宅区,那里最宽的那户院子,从门楼到后墙,按她目测“得有三间半脸”。我没听懂。她就笑:“三间半脸就是大门脸三间屋的宽度再加半间。搁现在算,光线好的那间房,进深一丈二,开间一丈,那就是十二个平。你数去吧。”
我按着她指的方向走。边方村的街巷不宽,两辆架子车错身还得收着点边。墙根下晒着一排旧瓦,是前几年翻修时揭下来的,青色,釉面起了星点的剥落。有个男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择韭菜,见我探头探脑,主动问:“找谁家?”我说想看看村里有没有二三百平米的房子。他站起来,把择好的韭菜搁进铝盆:“你跟我来,我带你看前头赵家的。
西街赵家老宅
赵家的大门是木头门,门板厚,门轴转起来有沉闷的“吱呀”声。推门进去是个宽绰的院子,方砖墁地,砖缝里长着马齿苋。正房三间,屋檐挑得高,滴水瓦的兽头还在。赵家老汉坐在檐下的躺椅上,见有人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是看房子的?”他指了指堂屋门楣:“从这儿量到后墙,一共十三米七。连上两间厢房,你算算,面积不止二百平了。”
我确实绕院子走了一圈。院子方正,东厢房堆着农具,西厢房改成了杂物间。我用步子量了量,南北方向从宅基地边界到边界,约莫二十米;东西方向宽处有十四五米。按整数算,确实接近三百平方米的占地。可这是院子加建筑的合计数,不是住人的实用面积。赵老汉听我嘀咕,慢慢说:“你问的是那种一层二三百平的标准间?这村没有。老屋是老祖宗留下的地皮大,屋盖得稀松。新宅基地统一规划,那倒是有二百平上下的,紧北边公路边,你去看看。”
规划的新房区
北边公路旁那片宅基地,是九十年初划的。每户四分地,换算下来约一百三十平方米,到不了二百。但有个别户买下了相邻的地块,合并建成一层平房,带前院后坡,总面积能拉到二百二十平左右。我找到一户还没封顶的架子,砖砌到二四墙的高度。瓦工师傅说:“包工的是村东老周,他这儿正房八米宽,进身十一米,加上两个小店,总面积够你问的数了。”
我问他这类房子卖不卖。瓦工摇头:“宅基地不能交易。你要买地那是违法的事。但是呢——”他顿了顿,低声说,“本村人继承的旧宅,确实有整院子面积超出二百的数。你刚才去的那家赵宅,你要是想租下来住,那是有可能的事。”
“二三百平的老院子,买不着,租倒可以。一年也就万块钱。东厢房漏雨,你修一修就行。”——赵老汉的原话。
房子最值的部分
赵老汉房子最好的部分是那扇堂屋门。雕了海棠和竹节的花样,纵使漆面斑驳,榫卯依旧严实。他把门关上一小半,让我看门扇上磨得发亮的把手——黄铜的,中间凹下去一层,握惯了的痕迹。他说自己爷爷做过木匠,这门是清光绪年间的料,老槐木。
我在村里走了三趟,手记了这几条:
- 第一种:老宅基地的院子,占地确有二三百平,但建筑分散,住起来得适应。
- 第二种:新村规划宅基地单户不足二百平,合并后的格局能到二百出头。
- 第三种:纯一层建筑的室内使用面积,全村没有算上坪数能到二百的,除非是把偏院加建全封起来。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又路过后街。刘婶的豆腐车已经空了,她坐在石墩上点钱。我跟她说结论:“边方村有二三百的房子——有,那得是口头的‘房’,不是建筑面积。”她点头,说:“你要是实在想要大屋,后村河沿上那栋也是,早年开的电机坊,墙壁有工字钢的那种,进深十四米,你去看看。”
我走到河沿边,电机坊的锁锈了,窗玻璃蒙了一指头厚的灰尘。透过门缝往内里看,只有一台老式绕线机搁在中堂,地上散着拇指粗的铁螺栓。门口墙上用白漆写着“注意安全,碰伤自负”几个字,落款看不清了。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钩住了墙外的电线杆。土路面回暖,几只蚯蚓蠕过车辙,顺着日头慢慢爬向砖缝里半干的青苔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