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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风约课|三十年后翻出旧教案,一场被晾在楼顶的试讲

建国兄:

你信里问起“楼风约课”这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烟灰掉在信纸上才回过神来。你说你在一本旧校刊里翻到这词,底下还有我的签名,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这事说来话长,我也正好借这封回信,把脑子里那些碎渣子捋一捋。

一、那年夏天,楼顶不是晾被子用的

1987年夏天,我在河东第三小学代课。学校是旧祠堂改的,两层砖楼,东墙外头有一道铁梯,直通平顶。那楼顶常年晾着体育组的垫子、门房的煤饼,还有几盆没人认领的太阳花。你记得吧,咱们那会儿嘴上说“约课”,其实是怕教导主任老杨在走廊里听墙根,就约好趁午休上楼顶,对着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试讲。

所谓“楼风约课”,起先是五年级语文组的张桂枝老师喊出来的。她嗓门大,每次上楼顶都要装模作样喊一句:“今天楼风好,正好约课!”楼风是真有,铁梯口常年穿堂风,吹得她那条蓝布裙子鼓成一只帆。一开始是三四个人,后来数学组的、教自然的都来了。谁要开公开课,头一遍就先在楼顶讲给大伙听。

“底下坐着的是砖头瓦片,心里装着的却是几十个活孩子。”张老师每次开讲前都这么说,边说边把粉笔盒压在讲义上,免得被风吹走。

二、具体的人,具体的物件

我第一次正式约课,是讲《落花生》那篇课文。头天夜里写了三页教案,第二天中午端上楼的是一块小黑板,还有半盒粉笔——红的剩两截,白的也只剩拇指长。我记得那天风特别大,教案纸压不住,是刘秀兰老师从传达室借来一个铜镇纸,是秤砣改的,上头还有供销社的编号。结果风还是把最后一页吹到楼下,落在菜园子的水缸盖上,是门房齐大爷帮捡的。

约课的流程没那么正式,但也有规矩:讲的人站在通风口偏西的位置,听的人一字排开蹲在太阳能热水器旁边。轮到谁讲,谁要先说一句“今天我讲哪一课,大家多担待”。讲完不许马上夸,只许挑毛病。

  • 张桂枝老师挑毛病方式温柔,总说“你这个连接词啊,换个‘于是’试试。”
  • 刘秀兰老师直来直去,最常说的是“这一句讲快了,孩子跟不上的。”
  • 教自然的周木根不挑语法,只挑内容,有一回他说:“你讲露水是晚上凝的,不对,是凌晨两三点才开始凝,我蹲过田埂的。”

那时候没有什么录像设备,记全靠各自本子。我的黄皮软面抄上记了十七条意见,现在翻出来,还能看到刘老师在“五、拓展部分”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个“懒”。那次楼风约课之后,我把《落花生》改了三遍,公开课讲完,镇上教研室的徐老师说:“你这花生讲出泥腥味了。”

三、补课也好,约课也罢,都是风吹得散的东西

到了1993年,学校翻新教学楼,楼顶的铁梯拆了,装了个水箱。张桂枝老师调去了城南小学,走之前她把那根秤砣镇纸留给了我。她说:“楼风没了,你们还约不约?”后来我们改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讲,但那地方缺风,蚊子多,试讲时大家挠着腿,总觉得少了那股气。

你问到“约课”是不是补课的意思——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当年在楼顶,没有一个人谈钱,连一瓶汽水都没分过。所谓的“约”,就是约一个时间,约一处没人的角落,把心里的课倒出来给别人看。有年纪轻的顶不住,当场被说哭过一回,是教四年级语文的小林,包着眼泪花说,你们这比考师范还严。

后来我调到郊区中学,再往后换了行当,没再摸过粉笔。那本黄皮软面抄和秤砣镇纸一起,装在纸箱里,跟我搬了四次家。今年冬天翻出来,秤砣上渗了一点锈,蹭得教案封皮有一道黄印子。我把那页《落花生》的教案摊在桌上,看见自己二十几岁时的字,一笔一划用力过猛,连“翻地”的“翻”字右半边都写歪了。

四、风还在,课没了

前些日子我去河东那片找老学校,现状是:铁梯的位置砌了堵花坛,楼顶立着通信基站的三根天线。门房换了人脸识别闸机,齐大爷早退休了,据说跟着女儿去了珠海。唯独墙根那块黑板没拆,嵌在瓷砖里,上头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像是谁家孩子练的:“今日风大,不上屋顶。”

我拍了张照片,回头发你邮箱。你说你那边也收集过类似的地方旧词,要是有兴头,下次我把张桂枝老师的电话找出来——她前年退休,跟儿子在厦门。我们打通了,一人说一句,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台太阳能热水器边上蹲着的人是什么姿势。我猜她肯定先笑,然后说“谁记得那个,我只记得粉笔灰呛得我打了一路的喷嚏。”

剩下的晚间再聊。你那边档案袋子要是翻到什么新东西,顺手再寄给我。

友:老郑
农历腊月廿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