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浴场398的套餐|一张旧浴票勾出的讲究事
我翻抽屉找老花镜,摸出一张硬壳纸。淡绿色的浴票,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虹桥温泉浴场”六个字,票面右下角小字标价:398元。这是2008年秋天买的,我顺手夹在旧通讯录里,跟当年的水电费单子混在了一块儿。
握在手里,滑溜溜的,还是带着夏天洗澡那种潮气。这张票是杨老伯转给我的。杨老伯住山塘街尾巴上,退休前在阀门厂当车间主任,那年他儿子考上南大,临开学前非要请他“办一台大的”。杨老伯嫌破费,儿子倔,说在老家最后一顿了。于是俩人就奔了那个收398元一张票的场子。
等我下班赶到,杨老伯已经在男宾区等了四十分钟。他穿着浴服(松紧带都勒花了皮肉),领我进了内堂。那一个下午我记得实在细:先冲淋,然后泡大池,池边两个手机防水袋挂错了位——一个是摩托罗拉的壳,一个是诺基亚的。
然后是大保健区。杨老伯点了个157号技师修脚,我在傍边泡了杯桑菊茶。这个398的套餐,摆在桌上两张菜单似的东西,一份是水品,另一份是果点拼盘,香蕉段上都蒙了层等价的空气,干得稍稍起了芒。套餐核心是30分钟松骨加45分钟艾草熏蒸,配一碗现轧的燕麦粥。技术手法么,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沉实,每一下都碾着压着,就是不说话多一点。
价格贵,但不冲水。我很兴奋,杨老伯却翻身沉没在躺椅里,两只手电筒般地晃荡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不还是个澡么,不就多了几只香薰蜡烛吗。我三十多年前,在那工厂用翻砂间的废水暖和了一把,四个铝盆两瓶白酒,也一样洗掉了灰。”
我记得他没有笑,话却很暖。他膝盖处有一道老疤痕,那是吊皮带磨出来的。他说那句话的前提,可能是我俩刚好都泡在41度泉里边,蒸汽烫得耳朵底都红了。
一张票的面子与本钱
那间场子在莫邪路上,门楼子上立了个螺旋尖顶,外挂霓虹灯,老是回看红的可以可以明灭灭的纹路,每逢来阵风,就噼啪响一秒然后戛然——不这样噪音,就剩下铜皮框架了。柜台上摆着“今日客满”的木牌——但背面用擦不掉的红笔写着“还有2单98加138的”。从前台走到汤池,有一段曲折的石板过道,当间有口青苔漫着的老渠,流量如同隐形水流。
讲究人管那收400(拉伙算下来398元就是报价单上的不含酒水的自助餐均数)的人家叫“洗头店的扩大版”,可那个午后的确有两件事带着奢侈感:
- 果桶堆自由选取纯樱桃和三枝杨梅
- 免费的搓泥师傅给每人上了三道工序,开头是第一道(干搓在手肩)→第二道(湿毛巾热版压缩)→第三道(细滑的精油引流)
也就是说,这个398的套餐本质买的是别人的时间管理,以及一份不和你谈份外琐事的尊崇。冲那个更衣间门口的防滑皮鞋架,数了排横,能放38双。每双前面摆了牌号小夹子。
套餐外的短暂回声
杨老伯最后也没做艾草蒸——他说皮肤让蒸汽腾麻了,要去二楼抖空竹凉一凉。我陪他去大厅睡觉,电视里放女子游泳赛(重播的04年奥运)。几个中年男子躺成一条倾斜線网。穿着那个398的印花毛巾罩面,每人身下垫一层米白大薄垫。椅子扶手上倒是嵌着一罐短柄老壶,标个54°佳酿38毫升,另有小票自己压着(不是套餐配的)。
整个下午我们花掉了三千多吧——另一拨公司结算的有十几个拿塑料深粉颜色的钥匙牌排队。我记得一个瘦男人在木凳电话区跟老婆对吵:“这个大连澡加上饭还要贵吗?”——因为没开通台铃发亮也没线的话筒其实早已歇了。
等到下午四点的沉光铺进来,从花格天窗往水面倾。池壁上的鹅子纹变得更加黏糊。那时我躺在热板面的抬高处,对面悬一联垂帘。没有人说话,广播开着小声音但不着调歌曲。我起身之后(共抻直了四五遍嗓梗部),正口认认真真洗袜子。
因为我约好了下班后骑车接孙子奥数班放学。杨老拍我背:“你看这一张红票(他说的是票据面印)像不像儿子订过的去上海初赛的绿卧舖车票。”
旧纸无价
现在我把他交我的那张浴票拿给卖废旧书报的老刘看,老刘把它放进软塑磨夹袋说:“卖给前边驿站文创栏,那要玻璃相框朝后的。现在学生总存这种旧时代的纨绔。”老刘摸里拿出来了卖的价格别人只当票样拍走,不去交易。
昨天有一溜功夫,北环下水烧年饭油锅。有几个小伙子拖行李箱走进老商城时气喘而来。有个光头的抬头指着旧墙淋湿的印花外壁碎沫子喃问:“那口这热水铺变成什么网红菜?”一个大麻拐老乡答“早拆了一楼内墙了,”顺手比划,“现正三楼四阳台推石前坡土。”
他们还背走了没网线纸盒的壁面挂风扇一处一个杆脚垫玻璃罩。那一刹那间我横批自己身旁保温瓶胆空了的叹息。转身走出玻璃碎地门。那张沐浴票躺在我有蓝防辐射深工灯纸袋,边缘卷起着毛毛;风吹来时偏不带走它——我凑近低看——那只廉价印花板水池一角贴着颗粘了桃碎的假星星,突然掉落到信箱石板附近的小块四裂缝,仿佛那年在锁须后翻落又拾起来的三分之一水花没放掉。
我推窗披外晾一把浴衣的原摸触觉的那根晾绳。那边两个老锅盖圆凳慢慢静了,热气渐渐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