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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美杏林碑头小巷子|雨季青石板上的市声与炊烟

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我站在杏林东路拐进碑头的那棵老龙眼树下,看着水珠从铁皮雨棚边缘连成线,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这排巷子入口的店面,左边是修车铺,地上摊着链条和黑机油;右边卖扁食,老板娘正把一摞白瓷碗从塑料筐里搬出来,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条巷子并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慢步也就是七八分钟。但若是蹲下来看,青石板上那些被踩得发亮的凹痕,深浅不一,有的能蓄住一小汪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墙面与骑楼下的事

碑头小巷子的两侧墙面,高矮不齐。矮的是早年间的石条基座,上面砌红砖,砖缝里长出薜荔和蜈蚣蕨。高的那些是后来翻建的,水泥抹面,刷了淡黄色的涂料,如今已有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灰的底色。特别是一处拐角,墙上留着几行褪色的红漆字,写的是“补胎打气”和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数字的尾数都模糊了,只剩下前几位还能辨认。

骑楼底下的位置,白天有老人搬竹椅出来,围着一张象棋棋盘。棋子是木头刻的,边缘磨圆了,落子时哐当一声。观棋的人比下棋的人多,但都不说话,有人抽着纸烟,烟头明明灭灭。有一次我听见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说:

“这一片的老厝,早先都是同宗族的分支,檐廊连着檐廊,下雨天从巷头走到巷尾不用打伞,滴不到一颗雨。”
旁边的人接了句:“现在嘛,剩下这几间,还有半截官道石板。”他说着,用鞋尖点了点地下的青石板。

我低头看,确实,脚下的石板表面刻着斜纹,那是防滑用的,但缝隙里的泥土被雨水浸得发亮,像填了黑漆。

午后四点的声音与气味

差不多到四点,巷子里气温落下去,各种气味就浮上来。炒菜锅铲刮铁锅的声、油炸海蛎的油香、隔壁牙科诊所里钻牙的吱吱声,还有一阵一阵的狗叫,被巷子的喇叭口拢住,从一头撞向另一头。住在巷中间的张伯在门口支起一个小煎锅,煎的是本地的麦馅粿。

他那锅子是一口缺了角的旧平底锅,据说用了二十年,锅底磨得发白。麦馅粿下锅,呲一声,甜香混着麦焦味,顺着风能走出好几米远。有人骑着电动自行车经过,也不停,喊一声“张伯,来两块”。张伯装进透明塑料袋里,递过去,收三块钱现金。

煎物口感搭配
麦馅粿外脆内糯,带焦香配自家腌萝卜片
咸粿更硬一点,有葱头味蘸蒜蓉酱油
芋头糕粉糯,有颗粒感什么都不加,直接吃

张伯不主动跟人攀谈。他只盯着锅里的粿,翻面时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拨,似乎那是某种庄严的仪式。有次我买了芋头糕,蹲在屋檐下台阶上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以前这条路,两边各有一口水井,三天两头有人挑水。后来通自来水,井就填了。一块填起来的是巷中段的古榕树根,那树倒掉之后,根还护着地下水脉。”
“那现在呢?”我问。
他抿了抿嘴:“现在地下的水管闹毛病,时不时挖开来修,挖出来的泥土都是黑的,带腥气。”

夜晚前半段的边界

天色暗下来后,集美杏林碑头小巷子的气氛又变一遍。修车铺拉下铁卷门,落锁时哗啦一声。扁食店把门口的塑料桌椅擦干净,搬到骑楼下,支起暖黄的白炽灯。这时候来的人大多熟络,点一碗扁食加一份拌面,坐下来,边吃边刷手机,也有聊天的,聊的是涨房租和小孩补习的事。

骑楼另一头,有一家卖杂货的小铺子。门口挂了一串风铃,风来了叮叮响,但声音不脆,像敲一个小铁罐。店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白天睡觉,傍晚开门,卖的都是些奇零物件——老式的铁丝衣架、纳鞋底的锥子、黑色发夹、麻将席的修补贴。柜台上的玻璃罐里还装着几颗旧电池。

她不太说话,但若你买满十块钱,她会从罐子里摸一颗水果糖给你。

我在一个没有雨的傍晚,进铺子买了一卷尼龙绳。找零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一块钱的纸币,纸质已经发软了,角上有红色印章。“这是错版币,留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我末班车的时间。我把纸币夹进了笔记本,直到快掉出页脚才想起来它的存在。

九点半之后,巷子里的灯一家家熄掉。路灯亮在拐角,照不进来,只剩扁食店的招牌泛着蓝白色光。水渍从石板缝里反出来,拖着长长的影子。我站在那里,听着远处大道上来往车流的噪音,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被。忽然一阵密集的雨点落在头顶的铁皮遮阳板上,叮叮咚咚,密得不像话。我往骑楼下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谁家搁在墙根的泡菜坛子。坛口压着一块缺了角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