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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水公园有没有卖逼的|大集日跟老赵蹲南门扯闲篇

“老赵,你说沂水公园有没有卖逼的?”我蹲在公园南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搪瓷缸子往水泥台上一墩,问他。

老赵正拿报纸扇凉,抬头瞅了我一眼,又把报纸叠回裤兜里。“你这话问的,跟十年前的傍晚问的一样。”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滤嘴的“丰收”,弹出一根叼上,火柴一划,“你指的哪种卖?现在门票都不要了,还有啥不能卖?”

“你别跟我打岔。就去年冬天,我表侄从县里来,非说这公园假山后头有人摆摊,卖玻璃珠、小人书,还有旧上海的月份牌。他说了几回,我就记下了。”我呷口茶,茶叶沫子黏在嘴角,“是不是真有那么一档子买卖?”

老赵腮帮子鼓动,吐出一口烟:“你那表侄是不是在货运站上班?开那种带挂斗的解放车?”

“是啊,咋了?”

“他说的那是2003年的事儿了。那时候沂水公园正门还收两毛钱门票,看门的老孙头一边收钱一边嗑瓜子。假山后头确实有片沙地,摆摊的蹲在那儿,铺块化肥袋子,上头搁着连环画、红双喜乒乓球拍、蛤蜊油,还有塑料壳的暖水袋——冬天搁被窝里那种。”老赵把烟灰弹进旁边的月季花坛,“你说的卖‘视频’还是卖‘物件’,他后来还说啥了?”

先分清“卖”字的两层皮

我愣了愣,把搪瓷缸子放下:“他说的那种,也不叫视频,他说是那年腊月,有人在假山洞里支了个纸盒子,拿手电筒照着一摞黑白相片,说是临沂老县城的风光,看一张收五分钱。他就看了一张——是个拉板车的,打沂河桥头过。”

老赵一拍大腿:“那不就是拍照片卖‘走眼’的?照你说,你问的‘卖逼’其实是想打听——这公园里头,以前有没有人拿老物件糊弄外地人,张口就是‘祖传的’‘土里刨的’,一个铜板说成是明代官窑?”

我挠挠头:“也对也不对。我表侄那晚说了半截话——他说‘沂水公园有没有卖逼的’,我问他是哪个bī,他就光笑,说‘你自己去南门看,有个推自行车的,车架子后头绑个木头箱子,里头全是旧锁、老钥匙、还有那种黄铜的门环’。”

老赵把烟蒂掐灭,往鞋底一蹭:“哦!你说的是老邱头。”

老邱头这人,我有点印象。他是1979年从二轻局退下来的,退休后就在沂水公园南门对面摆摊,专卖旧货。不是那种假古董,是真家什——断齿的木梳、缺角的铜镜、生锈的剃头推子,还有一摞褪了色的《大众电影》。

老赵说:“老邱头有个规矩,东西不标价,问‘这个多钱’,他伸手指头比划。有年春天,有个小伙子问他一串核桃手串,老邱头伸出一个巴掌。小伙子说五块?老邱头摇头,又伸出两个指头朝地上一指——五十,不二价。小伙子嫌贵,走了。老邱头就对着他背影喊:‘这叫宫里流出来的,你懂个卵。’

其实那手串就是他在河边捡的野核桃自己磨的。”老赵歇口气,“所以你说‘卖逼’,你表侄八成是想说‘卖品’——就是老邱头那种,东西真真假假,全看买家眼力。”他忽然站起身,把报纸抽出来,“不过你别急,我这儿有个实物,你瞅瞅。”

铁皮盒子里的“业务”细分

老赵蹲在树根底下,从脚边一个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锈得看不清原色,掀开盖,里面几包烟丝半包火柴,底下压着张收据——1997年7月3日,沂水县日用杂品公司,金额叁拾元整。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已经洇开了,只看得清几处:

  • 修锁配钥匙,上门加五块
  • 旧手表换电池,另算
  • 胶鞋底换掌,两块钱一副
  • 磨剪子戗菜刀,单磨不戗三块

“这是老邱头留下的。”老赵指着那行“磨剪子戗菜刀”,“那冬天他除了摆摊,还推着自行车沿沂河巷里走,前把挂个小喇叭,录好了他喊‘磨剪子来——戗菜刀——’一段三秒钟,放完了重新按一下,声音闷得像装在铁皮壶里。”他抬起脸,眼角堆着笑,“你问公园里有没有卖那样的——我不是说手艺活,我是说,老邱头夜里收了摊,还去公园门口桥牌室旁的小卖部,卖五香瓜子、天知道他是真磨刀还是卖零嘴。”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接着说:“那年腊月二十三,我亲眼看见他自行车后座那个木头箱子侧板上,用铅笔画了个符号,像是‘品’字变了个形——底下两个口,上头一个口。他收摊时用雨布蒙上,谁也不让看。有人问他卖的都是啥,他就说‘铜铁竹木,旧衣衫,南北杂件,只换现钱’。”老赵吐个烟圈,“你这话问我,我估摸你表侄要说的其实是——老邱头卖那种没人要的旧牌子、旧别针,还有庙会上淘来的铜铃铛。但‘卖逼’这词,现在年轻人说的时候,八成是口头禅,跟‘卖拐’‘卖肾’一个道理。”

我不说话了,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半口茶干了。公园里那个老式旋转飞椅慢悠悠地转着,轴心缺油,吱嘎吱嘎响。对面小吃摊的铁皮炉子上,一锅茶叶蛋咕嘟冒泡,摊主是个胖大姐,正拿长柄勺戳破蛋壳,滚烫的水汽扑上她的脸。

南门石狮底座下的编号

老赵又点了根烟,指着我们背后的石狮子底座:“你看,那底下刻着‘沂水县铸管厂 1983’几个字,后来厂倒闭了,铁栏杆拆了,这石狮子因为太沉没人搬,留到如今。去年县里搞风貌改造,园林处的人拿刷子把狮身洗了两遍,洗掉底下灰黑的污垢,露出原来的青黄色——结果你猜怎么着,底下那道编号旁边,又露出个铅笔写的‘0.5元’,像是当年小贩拿铅笔画上去的。”

他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你要是想问‘卖逼’——我告诉你,这公园里卖过门票,卖过冰棍,卖过套圈的圈,卖过糖画,卖过棉花糖,卖过一块钱四发的气枪打气球,卖过十块钱一张的拍立得照片——高峰时候一天能拍半卷呢。不过你说的那种,不是软饮料也不是门票——”他顿了顿,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放回烟盒,“你表侄住哪个村?我下回见了替他师娘捎个话,老邱头早搬去城北养老院了,他那套旧货家伙什,都归了他侄儿,现在在旧货市场开铺子,牌匾上写‘邱记杂件’。”

“你问有没有,有。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有。”老赵把手插进裤兜往北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那个木头箱子,垫底的那层黑绒布,还是从我这块旧西装上裁下来的——你要真有东西要淘,不如礼拜天赶早去旧货市场,去晚了连铁皮盒都摸不着。”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边那只搪瓷缸子,杯底剩几片茶叶,浮着一层油光。远处那棵老槐树上,有个孩子拿竹竿捅知了壳,壳掉下来,落进月季花坛的泥里。卖茶叶蛋的胖大姐拿火钳夹出一颗蛋,来回滚着晾凉,三块钱,不二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