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设计发型,作者: ,:

仁义市场晚上12点以后还有吗|一张夜班车票留了二十年

有,但得看你是哪一年的晚上12点。我手里这张仁义市场夜班车票,1999年3月14日,红色硬纸,票价两块五,背面印着“末班车前可重复使用”。那会儿市场还没盖顶棚,水泥台子一排溜过去,雨水顺着台脚淌,泥地上全是指甲盖大小的坑。我蹲在第三排档口修钟,抬头就能看见那盏200瓦的钨丝灯,罩子裂了条缝,光打在青菜帮子和猪头肉上,跟灶台上的油星子一样晃。

一、车票引出的钟表铺

那年我三十出头,刚接下师父的铺子,主要修上海牌和宝石花,偶尔碰见一块欧米茄就得多收两块钱。仁义市场白天做蔬菜和卤味,下午四点商户收摊,五点以后铺子关了一半,到晚上九点,整个市场只剩我们五六个修表修锁的、几个卖馄饨的、还有守夜看仓库的老周全。老周全那会儿总说,仁义市场晚上12点以后还有没有摊子,全看当天有没有人丢东西。

丢东西的事,多半在十一点以后。我记得有一回,卖豆芽的张大姐丢了自行车锁的钥匙,蹲在台阶上哭。我给她撬锁,撬坏了三根钢针,她赔了我一包烟。锁开了,她又说车座是后配的,让我顺手给紧一紧。我就着路灯从工具箱翻出六角扳手,蹲在泥地上拧螺丝,螺丝锈死了,喷了半瓶松锈剂才拧动。车座是红色的,软垫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黄海绵。她骑走时车铃按了两声,像小孩子打哈欠。

夜里十二点以后的市场不是好市场,是另一层昏暗的肉和布和铁。修钟的台子上摊着齿轮、游丝、主夹板,我拿镊子夹一颗钻眼里的红宝石,夹了三回才放稳。隔壁修锁的刘师傅把裁好的钥匙坯抛在铁盒子里,叮叮当当,像雨点砸在空汽油桶上。卤味摊的老李每天剩最后一锅猪耳朵,总拿纱布盖着,有人问他就说明早热一下能卖。到了一点,老鼠从下水道爬出来,沿着墙角走直线,尾巴像细电线拖过积水的洼。

那张车票就是那段时间掏出来的。当初我下了夜班去仁义市场东门等公交,总在对面便利店买一杯热豆浆,店主是个姓周的胖大姐,四十来岁,凌晨煮茶蛋,锅里永远泡着十多颗蛋壳裂了纹的鸡蛋。她算账不用纸,就我这杯豆浆加一张夜班车票,一共就收我三块。三年下来,她连我的表都顺带让我修,不收费的双向免费。

二、那盏灯灭过一回

2001年秋天,市场整治,所有摊位刷白墙、换苫布,还装了电子闸门。修钟的台子搬到了二楼楼梯拐角,位置小,我蹲着干活膝盖酸。修锁的老刘嫌光线暗,自己在柜台边夹了个台灯,灯泡是从废摩托车大灯上拆的,照得铜锁坯亮得发蓝。那一段时间晚上十点保洁就清场,十二点以后市场锁大门,只留东门侧边一道半人高的铝合金门缝,老周全坐在门里打盹,腿边栓一条黄毛土狗。

有天我赶一批修好的闹钟,胶水等干,拖到了快凌晨一点。老周全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说:“你还不走?待会儿我关闸了。”我说再等十分钟,他缩回去,我把台灯扭亮,周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顶棚铁皮被风掀动的哐哐声。我第一次觉得仁义市场晚上12点以后还有没有活干,其实是自己在问自己。

时间段市场状况我看到的细节
晚9—10点大部分摊位收完水泥台上剩着捆菜用的草绳
晚11—12点只有修表修锁和馄饨摊馄饨汤的蒸汽糊在灯罩上
凌晨0点以后剩我和老周全,偶尔有夜宵客老鼠从墙角跑过,尾巴卷成问号

那个凌晨,土狗忽然叫了两声。一个中年男人从门缝挤进来,手里拎一只塑料袋,袋里是一块双狮自动表,表镜碎了,表针停在11点57分。他说白天忙,刚下夜班拆开发现表不走了,路过看见灯亮着就上来碰运气。我戴上寸镜,撬开后盖,发现是齿轮卡了根动物毛,估计是猫蹭的。清了毛,按回表冠,上了三十圈弦,表针开始走。他付我八块钱,走时问:“你们这儿晚上12点以后真是都能找到人?”我说:“碰上就在,碰不上就不在。”

三、现在那地方早变了样

前年仁义市场整体翻修,二楼被围起来改成仓库和办公室,修钟摊挪到了市场北门外的遮阳棚下,旁边是卖烤红薯的。老周全调去看南门地下车库,已经不用值夜了。铝合金门缝拆掉,换成了带门禁的自动卷帘,晚上十点半准时上锁。

我留着那张1999年的夜班车票,是因为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修表,走时慢了,十三号取。”落款不像人名,像一串数字:3457。我一直没想明白这数字什么意思,可能是当初哪个商户的柜号,也可能是一个传呼机号码。老周前年退休喝酒时说,那大概是东二排四十七号的在编贴码,谁记得住呢。他喝得舌头大了,又补一句:“现在年轻人上这儿来,都是白天扫码买水,谁还会半夜蹲在水泥地边上等你修表。”

我偶尔晚上路过北门,看见遮阳棚下自己的工具箱锁得严实,黄铜搭扣用紫铜丝缠了又缠。路灯还是那个瓦数,照在烤红薯的铁桶沿上,桶沿磕掉一块漆,露出白铁底子。有一回,一只野猫从旧下水道口探出半张脸,我冲它一招手,它又缩回去了,尾巴尖在暗处晃了两下,像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