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相城区太平镇小巷子|青石板路边的旧光阴与旧手艺
我在这儿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又住了十来年。你要问太平镇的小巷子好在哪儿,我领你走三趟,你便明白。相城区太平镇的小巷子,不像周庄西塘那样有名气,它藏在镇子腹地,弯弯绕绕,宽不过两人并肩。早年间铺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细密的虎耳草。你低头看那石头,边角都被磨得锃亮,雨天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碎镜子。
第一处:东街尾巴上的木匠铺
从东街往里走二十步,左手有个木匠铺,门脸窄,常年飘着杉木和桐油的气味。老胡师傅今年七十整岁,十六岁拜师学木工,一辈子没换过行当。铺子里堆着刨花,墙角靠着几块刨平的木板——那是给人家做房梁剩下来的。
他手上那把刨子,是我见过的头一件怪事。木柄被汗浸成深褐色,刃口却亮得能照出人影。老胡说,这刨子是他师傅留下的,民国三十五年买的,用的年头比我教书的年头还长。有人劝他换把电刨,他摇头:“木头的脾气,电家伙摸不准。”
我常去找他闲聊,看他给一只小木凳磨榫头。那凳子四条腿,不用一根钉子,敲起来声音笃实。
- 前年他收了个年轻人,镇上快递站的小工,下了班来学。
- 头几个月净练磨刀,小伙子急得直挠头。
- 老胡说:练的就是这个稳劲,手上稳了,火气就消了。
那小伙子现在能凿简单的卯眼了。巷子里走夜路,只要看哪家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八九不离十是木匠铺的打样灯。
第二处:石皮弄口的修鞋摊
石皮弄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个修鞋摊。摊主姓王,江北人,三十年前来的。他那个摊子简单——一台手摇补鞋机,一只铁皮工具箱,几把五花八门的锤子钳子。
王师傅修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用胶水粘,他用麻线缝,针脚密密麻麻,像细小的蚂蚁排队。他说机器压的死板,手缝的活络,走起路来脚底不硬。前阵子我闺女回来,拿了一双掉了底的运动鞋,王师傅看了看,说能修,要三天。闺女说算了,值不了几个钱。王师傅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东西才分贵贱,用久了都有感情。你扔了它,它跟别的垃圾躺在一块堆,多冷清。”
他后来真把那鞋修好了。鞋底换了旧轮胎皮,剪得整整齐齐,边角打磨得光滑。闺女穿着走了两天,打电话来说比原先的还舒服。我路过去付钱,王师傅说五块。又加一句:“你讲课讲得嗓子哑,忍一忍,喝口水接着讲,我不能收你贵。”
老槐树春天开花,夏天荫凉大。修鞋摊旁边摆着两只红色塑料凳,一个是等鞋的,一个是闲坐的。你坐那凳子上,能看见巷子口的馄饨摊冒热气,能听见墙根底下猫打呼噜。
第三处:蒋家桥下的水码头
小巷子走到最北头,下十几级石阶,是蒋家桥下的水码头。早年乡里人摇船来卖菜,船头搁着竹篮,篮里是带泥的萝卜、挂着霜的青菜。
现在河还在,船少了许多。不过每天早晨六点半,总有一只漆成墨绿色的小水泥船泊在桥洞边。船主人是老陆,今年六十三岁,夜里放了虾笼,清晨来收。他蹲在船头,从笼子里往外倒虾,小的放回河里,大的装进塑料桶。
桶盖上搁着一只搪瓷杯,茶水泡得淡黄。老陆的船不挂发动机,拨弄一支竹篙,在窄窄的河道里来去自如。他说马达声一响,水底下的鱼虾都惊着了,还是篙子安静,河怎么拐弯,船就怎么走。
| 夏季 | 傍晚六点半 | 老陆收最后一趟笼子 |
| 冬季 | 清晨六点 | 河面雾气重,船像浮在云上 |
码头的石阶上有三道深深的凹痕,那是绳缆长年摩擦留下来的。我小时候在这儿洗过菜篮子,那会儿水清,能看见石板缝里趴着螺蛳。现在水浑了些,但是螃蟹还常见,老陆隔三差五送我一两只,用草绳扎着,拿回去清蒸,膏满黄肥。
第四处:陈家墙门间的午后
整个太平镇的小巷子,最适合发愣的地方是陈家墙门间。那是一堵青砖高墙留下的门框,两扇木门早就卸了,连门轴的石窝都磨成了椭圆。墙根堆着三五只腌菜坛子,用的是镇上酱厂退休的老陈家的。
下午一点多,阳光斜斜地穿过屋脊照进来,浮尘在里面翻着跟头。
老陈大哥今年七十四,耳背,但眼睛好使。他没别的事,每天午后在墙门间摆一只竹靠椅,手里捏着把蒲扇,闭目养神。你不喊他,他能睡到三点;你咳嗽一声,他立刻睁眼冲你笑,问:
“下棋不?我这里泡了薄荷茶。”
他那茶缸子,搪瓷掉了好几块漆,年份比墙根那两只坛子都久。他经常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盐炒豆揣给我。豆壳剥了一地,麻雀就落下来啄,蹦蹦跳跳的,不怕人。
有一回我坐那儿等雨停,老陈抬手指了指墙顶——那上面长着一丛瓦松,翠生生的,根扎进砖缝里。他说这棵瓦松是他爷爷那辈砌墙时就长在那儿的,房子拆了改,改完又拆,这棵草倒一直没挪地方。雨点儿打在叶片上,滚成亮晶晶的珠子掉落。那场雨下了半个钟头,我们俩没说几句话,光听雨声。
春天的时候,墙门间外面的青石板缝里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紫花地丁。老陈看见也不拔,说开花了就走一趟的人多,留点颜色给人看。
昨儿傍晚,我路过陈家墙门间,老陈没在。石板上搁着半杯薄荷茶,还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原来他去他女儿那边住了,说墙门的钥匙埋在第三块砖头底下,墙根的花让我路过时记得浇点水。那只搪瓷缸子露了个沿儿在水桶边沿上,缸底还留着几粒没泡开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