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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炮友|一碗羊汤配烧饼的午饭搭子

去年冬天,我在丛台公园东门的公交站台等车,看见老周蹲在花池边上啃烧饼。他旁边蹲着个穿工装的男人,两人共用一个搪瓷缸子喝羊肉汤。我过去打招呼,老周抹了抹嘴,指着工装男人说:“这是我炮友,老杨。” 我愣了一下,老周哈哈大笑:“炮友就是一起跑着办事的朋友,我帮他跑装修建材,他帮我跑老家的红白事,咱们这行当,炮友比同事靠得住。”

老周今年五十三,干跑腿这行当十二年。他说的“炮友”,是邯郸本地对长期合作跑腿搭档的称呼。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邯郸的货运市场里先叫起来的——那时候货车司机在邯武快速路上搭伴跑活儿,一个盯前半夜,一个盯后半夜,车轮子不停,人换着睡,叫“跑友”。后来口音一传,加上“炮”字在本地话里带股子利索劲儿,就成“炮友”了。

2018年,老周的炮友换到第三个

之前那个姓刘,俩人搭档跑了四年。散伙是因为一笔轮胎钱——老周给老刘垫了六百块换备胎,说好月底还,结果老刘接了个石家庄的长途活儿,一去不回。老周没去要,他说:炮友的规矩就是账目当日清,欠账的人自己心里有秤,秤歪了,缘分别怪。

老杨是老周的第三个炮友。他是磁县人,在邯郸做水电工,后来活少了,开始接零散跑腿。两人认识是在浴新大街的修车摊上——老周的电动车爆胎,老杨正好在那儿补自己的三轮车胎。那时候是2017年秋天,老周接到一个活儿,要给复兴区一个老小区送五桶纯净水。三轮车胎补好了,但老杨说顺路,帮他拉了两桶。剩下的三桶,老周自己用电瓶车绑着送。

一来二去,老杨提出搭伙。老周想了想,提了三个条件:第一,活儿要分摊,不能挑肥拣瘦;第二,收了钱当场分,不留过夜账;第三,谁家有急事,另一个得顶班。老杨全答应了。

炮友的日常,精确到克

老周的手机是老款诺基亚,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不用微信群。老杨有个智能手机,但也不会弄那些接单软件。两人的业务全靠老主顾电话联系——大多是超市送货、老人买药、学生取落在家里的书本。

去年高考第二天,老杨接了个急活儿,一个考生把准考证落家里了,人在邯郸一中考点。老杨骑着电动车从丛台区往南赶,去的时候走的是中华大街,一共七个红绿灯。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干跑腿这些年最紧张的一趟。送完往回走,他专门绕到和平路的老苏羊汤馆,要了一碗加肉的,当是给自己压惊。

我问老周,跑腿这行当现在不好干了吧,满大街都是送外卖的。老周把搪瓷缸子里的汤底喝干净,说:外卖送的是标准化的盒饭,咱们送的是人情。有的老头老太太不会用手机,就认准一个号码,拨通了说句“小林家孙子要个作业本”,你就得知道是哪一户、哪一栋,连门禁密码都记在小本子上。

老周从怀里掏出个塑料皮笔记本,给我看。那本子被摸得发黑,边角卷起来,第一页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老赵家,育才街3号院,1-2-302,药盒在东边抽屉”,“孙奶奶,和平路8号院,炭厂胡同,周五要买两条鲫鱼,活的”。

不是所有炮友都能走到头

老周给我数过这些年走散的炮友。第一个因为搬家去了邢台,第二个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了,第三个就是老刘,欠钱跑路。他说走散的原因大多是钱,还有的是因为规矩——有人觉得顺路捎带自己的私活儿不算占便宜,老周觉得那是坏了规矩。

“炮友之间最要紧的就是清清楚楚。你多拿一包烟,我少跑一步路,这账要是糊涂了,人也就糊涂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盒硬盒红旗渠,抽出一根递给老杨,老杨摆摆手,说今天嗓子不行。老周就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没抽。

今年三月底,老杨跟我说,他准备回磁县了。家里老母亲摔了一跤,需要人照顾。老周知道后,没说什么。四月第一天,老周骑车去老杨住的地方,帮他搬了两趟东西,一个编织袋装被褥,一个塑料收纳箱装工具。

临走那天,老杨把三轮车的钥匙留给老周,说:“车斗里有个铁皮盒,里面是这些年跑活的记账单,还有十几个主顾的住址和常用药清单。你要是不嫌弃,接着用。”老周接了钥匙,没打开铁皮盒。他说,那些名字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楼门。

老杨走后的第一个礼拜天,老周自己跑到和平路的老苏羊汤馆,要了一碗羊汤,两个烧饼。吃到一半,他掏手机想给老杨发个短信,问问他到家没有。按键按下几个数字,又删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掰烧饼。

羊汤馆的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邯郸公交要换新能源车。老周抬头看了两眼,转头跟老板老苏说,这几年跑腿的路越来越多但越来越难认,以前记个门牌号就够了,现在得记哪栋楼在哪条巷子拐进去第三个电线杆子右转。老苏一边擦桌子一边笑,说:“那你还要不要换个智能机?”

老周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净,起身推着电动车出去。他走到门口,从耳朵上摘下那根夹了半天的红旗渠,点着,吸了一口。路灯这时候正好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站台上没有人。车,也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