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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福海路现在还有吗|老友来信问,我替你去走了三趟

老周:

信收到。你问日照福海路现在还有吗——有,还在,只是和我俩九三年夏天扛着啤酒箱走过的样子,差出去一个海。上个月我专门回日照住了四天,每天下午都去福海路走一趟,从东头的百货大楼旧址,一直走到西头的沙墩市场。脚底板替你量过了,整条路大概一千二百步,路面铺的是新沥青,但路牙石还是老青石。

你记得不,当年福海路中段有一家“永红理发店”,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烫头三块五”。这回我去看,门脸还在,改成卖煎饼果子的了,老板娘姓赵,说理发店的老孙师傅前年过世,儿子在济南开美发学校。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旁边一位大爷问我找谁,我说找孙师傅理发。大爷咧嘴一笑:“你找的是三十年前的孙师傅吧?”

路牌换了,但老墙根还在

福海路东头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去年换成了新式样,加了英文。但这不打紧,要紧的是路南边那排老墙根——水泥抹的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红砖的茬口,上头还留着三四个铁环,是早年拴自行车用的。我数了数,铁环锈得只剩指头粗,拿手一掰就能断。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修鞋的老汉,姓崔,今年七十二,说他在这条路上摆摊二十六年了。

崔老汉跟我说,福海路以前可是热闹得很:“老百货、国营饭店、书店、照相馆,都挨在这条路上。夏天傍晚,路上全是人,骑自行车的铃铛响成一片。”他指着对面一栋五层灰楼:“那楼上原是供销社的宿舍,一到饭点,窗户里飘出的炒菜香能盖过整条街的汽油味。现在呢,楼下开了一排奶茶店,名字我认不全,我就认得那个‘蜜雪冰城’。”

我问他你还认得谁,他说认得你——记得你九五年在国营饭店门口蹲着啃西瓜,瓜皮甩到路中间,被一辆三轮车碾过去,“那个人就是你吧?”我笑了,没敢认。

路还在,但生活的脾性变了

日照福海路现在还有吗,这个问题我替你问了不下五个人。卖海货的刘姐说“有啊,天天走”,送外卖的小伙子说“导航上叫福海路社区”,可当我问到具体的老店面,他们都摇头。

  • 原来的新华书店位置,现在是自助取快递站,门口码着两排快递架子,取件码用喇叭喊。
  • 老国营饭店的厨房,改成了“川味居”,老板是四川自贡人,我说要一碗白米饭,他告诉我“米饭三元管饱”,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吃完,那窗户玻璃还是原来的毛玻璃,雾蒙蒙的。
  • 照相馆的位置,变成了一家宠物店,笼子里关着三只猫,一只橘猫在打盹,一只狸花在扒拉食盆,另一只黑猫盯着门外看,我走过去,它喵了一声,我当它是在替老照相馆跟我打招呼。

我在福海路第三天早上,遇到了一个拄拐棍的大娘,姓李,八十一,说解放前这条路是国家花坛的土埂子,她小时候在路边拾过煤渣。她指着路北一家粥铺说,那地儿以前是“红旗食堂”,大锅饭年代,一分钱打一碗粥,粥里能数出七颗米——她说的这个细节,我信,因为我也从老人嘴里听过类似的。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福海路没变,变的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修鞋的崔老汉说。

晚上九点之后的福海路

第四天晚上,我特意等到九点半再走一趟福海路。路灯亮了,隔二十米一盏,颜色偏黄,照得路面像旧报纸。大部分店铺关了门,只有三家还亮着:一家药店,一家卤肉铺,一家棋牌室。

卤肉铺的老板在收拾案板,我问还有没有猪头肉,他说卖完了,只给我匀了一小块猪耳朵,包在报纸里,报纸上印着当天的日期。我提着那块肉走到路西头的路口,回头看了看——暮色里,福海路比白天温柔一些,路灯下有一个穿校服的姑娘在等公交,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往东边望一眼。

往东边,就是老百货旧址的方向。我又走回去,在关门的宠物店门口,那只黑猫还蹲在笼子里,夜里看过去,眼睛像两颗绿玻璃珠子。我蹲下去,它隔着笼子伸出爪子,够不到我的裤腿。旁边一碗猫粮已经空了一半,碗沿上沾着一粒干硬的米饭。

日照福海路现在还有吗,我回去路上又想了想。路还在,青石路牙子还在,铁环和毛玻璃窗户还在,只是骑自行车的人少了,铃铛不响了。但我明天上午还打算再去一趟——崔老汉说他有一张九四年的福海路老照片,压在工具箱底下,答应找出来给我看。

我回到旅馆洗了个热水澡,躺下来想,要是那张照片还在,我就让它继续压在工具箱底下,别惊动。有些地方,你记住它的方式,就是走旧路、看新灯,不打听从前。老周,你要是得空,明年开春来一趟,我带你在新修的步道上走一遍,等你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你自然会明白福海路从前的路牙石,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老青石的——那是给人走的,不是给车认的。

行了,就说这些。你嫂子让我问你,你当年在福海路国营饭店门口,到底是不是蹲着啃过那块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