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市蓬江区棠下镇小巷子|扫街三十年闻着陈皮香寻人
今早七点,我拎着两袋肠粉拐进棠下镇那条三尺宽的小巷子,头顶的雨棚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隔夜水。巷口第二家云吞面铺的梁伯正蹲在门槛上剥蒜头,见我来了,努努嘴往巷子深处一挑:「老周,昨晚又有人把摩托堵在消防栓前头了,你管不管?」我放下肠粉,掏出兜里的粉笔,在墙上画了个圈——这是这月第三回画圈了。
这条巷子我叫它「肚脐巷」,南通旧市场,北接镇小学,中间那段最窄处,两个胖子对面走都得侧身。三十年前我搬来时,地面还是碎石子,下雨天一脚泥。如今铺了水泥,可墙根那口老井还在,井圈被绳索磨出三指深的槽,井水冰凉,夏天大家打上来冰西瓜。
晨早的规矩
七点半到九点,是巷子最闹腾的时辰。送孩子的、买菜的、赶早茶的,全挤在这条肠子里。巷中段刘婶的肠粉摊前永远排五六个街坊,她蒸屉一开,白汽把头顶晾的腊肠都熏得油亮亮的。我负责喊话:「前头的走快两步!别堵着阿婆买姜!」其实不用喊,大家都有默契——骑单车的到巷口就下来推,送货的三轮车一律等九点后再进。
可上个月搬来个年轻人,在巷尾租了间屋开网店,天天早上八点骑电动车往里冲。头一回把陈伯的菜筐刮翻了,韭菜撒了一地;第二回差点撞上背着书包的小囡。我找他谈,他还不服气:「巷子这么窄,你们就不能修宽点?」我指着墙上的水泥印子说:「这底下埋着水管、煤气管、还有根‘文革’时的防空洞通气口,你一铲子下去,全小区的澡都洗不成。」他愣了,后来老实了,现在每天推着车走,还主动帮刘婶搬米。
午后的阴凉
一到中午日头毒,巷子里反而凉快。东西两边的老骑楼把阳光挡了八成,风从北边的巷口灌进来,带着水巷的湿气。这时候,退休的老人们搬出竹椅,沿着墙根一字排开。我提个搪瓷缸子,泡一把本地陈皮,坐下来跟人下象棋。棋盘是块旧门板,棋子是拿木匠铺的边角料自己刻的。
下棋的规矩也是巷子里的规矩:落子不悔,观棋不语,但骂街可以。有一回老赵悔棋,被电工阿强按住手,俩人从棋路吵到各自儿子的婚事,最后老赵气呼呼把棋子一摔:「不下了!」可第二天照旧准时来。大家都知道,这巷子里的气儿,过一夜就散了。
午后也有忙的。巷中段缝纫摊的苏嫂,总在这个时候给街坊改裤脚、补拉链。她脚下踩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给整条巷子打了个拍子。有一次小囡的校服口袋破了,她拆了旧口罩的布给补上,还绣了颗小星星,分文不收。旁边修钟表的黄伯,摊子就一张矮桌,摆满镊子、放大镜和一堆齿轮。他修一只老上海表要两天,收费十五块,比换电池还便宜,他说「顺手的事」。
入夜前的灯
傍晚六点,巷子另有一幅光景。各家灶台一响,蒸鱼的豉油香、炒菜的蒜蓉香、煲汤的蜜枣香,全从窗口飘出来,汇成一股厚实的烟火味。这时候我最爱站在巷口数灯——谁家的灯先亮,谁家今天心情好炖肉,谁家冷锅冷灶可能是吵架了。二楼赵姨晾晒的咸鱼得准时收,不然露水一打就发霉;一楼李伯的花盆得挪回檐下,台风天说来说来。
但最近巷尾那间出租屋的灯,总是亮到半夜。那开网店的年轻人,每天打包纸箱到十一点。有一回我起夜,看他蹲在路灯下啃面包,啃两口就停下来揉腰。我走上前,他有点不好意思:「周叔,我吵着您了?」我摇摇头,把白天留的半煲老火汤递给他。他端着汤愣了半天,第二天见着我就喊「周叔」,还硬塞给我一箱店里卖的即食陈皮——我尝了一片,虽然比不得自己晒的,但里头那股甜味,倒跟小时候巷口卖的陈皮梅有几分像。
如今巷口那面白墙上,粉笔圈还在——但圈里多了一行小字,是那年轻人写的:「消防栓前,留出两尺宽。」前两天下雨,字糊了一半,他又拿粉笔描了一遍。我睡前去收晾在外头的菜干,看见他新画的小箭头,指向巷尾的垃圾站,下面写着「纸箱压扁再扔」。第二天一早,垃圾站旁的废纸堆果然码得整整齐齐,最高处放着个纸盒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周叔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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