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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市蓬江区棠下镇小巷子|青砖墙缝里的圩日回声

带上老花镜,翻开我1984年当文化站临时工时手绘的《棠下墟街巷示意图》,纸页边缘已被蕉芋粉浆黏合成脆片。你要找的“小巷子”,在旧墟市东头,从良溪罗氏大宗祠的侧门沿排水明沟走二十来步,见着墙上嵌着半块“恒益”酱园石匾,从那道仅容两人侧身的豁口钻进去,便是了。如今地图App上标“南芬里”,但老住户还是喊“咸鱼巷”。

那年我负责整理镇志材料,几乎每个黄昏都泡在巷里刘伯的竹器铺。他编鱼篓时讲,这条巷子之所以窄,是光绪年间“走火”(火灾)后官府规定商铺退让三桡(约合半米)重修街衢,结果各家都只退檐口,墙基反而挤得更拢。青砖墙缝里嵌着的蚝壳,是早年民宅分界桩,雨水一淋,泛出珍珠母的虹彩。

墙皮当户口本

咸鱼巷的东墙,整整七十三米,没有一块砖不层叠着不同时代的涂料。最底下一层是灰白桐油石灰,那是咸鱼铺挂货防潮用的;中层是六十年代刷的“除四害”标语,红漆剥落成斑秃状;最上面是前年新喷的灰色防水漆,但已经盖不住外露的井圈——那口指顶大的水井,井沿被麻绳磨出十三道深槽。

我蹲在井边看刻字,刘伯过来添井水浸竹篾,指着一处浅划痕说,这是民国十八年“济群堂”卖药茶时刻的“壬”字记号,意思是井水酸度刚好,能泡出药味不犯涩。我拿手电筒贴着砖面斜照,发现砖缝里塞着不少“纸筋”——旧时账簿撕碎后和石灰拌成灰浆,其中一片依稀能辨“省渡船价七仙”字样。

“你拓那砖花有什么用?前年修下水道,施工队把北头那截墙撬了,露出底下整条条石暗渠,水流声跟人叹气似的。”刘伯停了手里的篾刀,“那渠走的是民国老沟,肥得很,渠帮上长满绿绒苔,潮气贴着墙面渗进屋里,冬天不用晾咸水,墙自己会冒盐霜。”

炭盆与铁马

巷子中间横插一条更窄的“老鼠尾”岔道,仅容一人行走。站在岔道口往里看,尽头是一扇嵌着“合和隆”字样铰链的旧木门。门板是西关老杉木拼的,下脚包铁皮,铁皮边缘被货物底板磨出卷口——以前这扇门每天要过几趟板车,运的是沙田蕉、朗溪禾虫和那打表(一种本地泥螺)。

门内如今是钟表匠赵工的铺子,墙上挂满老座钟摆轮,但他真正的手艺是补搪瓷。我每次去,总见他蹲在地上烧炭盆,把搪瓷盅的破洞周围磨出毛茬,再用废马口铁剪出补片。他说这手艺是跟他外公学的,外公当年就在巷口开“打铜钉”铺,专门给木船上桐油灰。

  • 炭盆烧的是西江边捡的杂木炭,不能有硬结,否则火性太烈会脆裂搪瓷
  • 补片要剪成圆角菱形,卡进破洞后不刮手,边缘还得留一线用拔钉器弯倒角
  • 敲击弧度用铁砧子,垫一块旧胶轮胎,靠腕劲来回旋压

赵工边补一只绿面盆边抬头冒出一句:“我外公说,这巷子连风都走不直。你看那棵从墙缝长出来的乌桕树,树根全贴着砖面走,弯成三折才伸到井边吸水,学名叫‘委陵菜’,实际就是‘浸墙根’。”他用錾子别起一片树皮,底下砖面润得像出汗,画着深色水痕,他用手背一抹,闻到一股铁腥。

码头上来的冰和藤

咸鱼巷南头通到江左里,下午三点,有辆老式三轮车从堤边慢腾腾骑进来,叫卖水牛奶和冰。

冰是西江对岸糖厂出的机冰,用草席裹着驮在后座,一角白蒙蒙冒着暖气。卖冰的老陈在这条巷子里送了四十几年,他停稳车,赵工端出铝锅,他就切下齐手指宽的冰条搁进去,冰受热裂开,掉出细渣,他用蒲扇扇着说不打紧。赵工把冰条投进豆浆桶里搅,说这样点出来的豆腐花会带一层沙沙的冰粒,客人都认这个口感。

这冰铺的最后一手,是每个月要上巷子北侧一户人家收购青藤。

那户人家姓甘,爷孙三代都住在贴巷尾的半截屋内。青藤沿自家山墙爬到芭蕉叶上面,专门用来绑老式藤椅的座面,五月割嫩藤,七月割老藤,老藤浸淡水晒三遍,编出来的座椅面能坐二十年。老陈收藤时,总要顺手买走甘家腌的酸梅,他说酸梅能去糖厂机冰那股生石灰气。

巷段位置界碑痕现状
恒益酱园石匾至水井“界”字刻深一指砖粉墙灰,井口覆铁网
水井至老鼠尾岔口青砖转角磨圆竹器铺歇业,门板落闩
老鼠尾至江左里接口条石门槛高半尺钟表铺兼营修补,门口常年泡着水桶

前阵子我再去,雨天人少,巷子里安安静静。咸鱼巷的地面积着一层薄水,映着天光,倒影里有几根电线划过。水井边新砌了砖围栏,铁网上搭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工装裤。我蹲着看了半天砖缝里钻出的蕨草,忽然听见老鼠尾那头传来“啵”的声响,像空螺壳掉在石板上。走过去看,是甘家小孙女蹲在地下打“石螺碌”(一种以螺壳作子儿的木板棋),她把螺口朝下旋转,螺壳碰到条石的接缝处,发出脆响。她抬头瞥见我这把老伞,又低头把螺壳重新摆正,旁边画了一把粉笔圈圈,说是给乌桕树根修“水库”。

我没多问,收好表袋里的手电筒和拓包,沿着来时的豁口退出去。巷口那半块酱园石匾下,新种了一排整齐的米仔兰,叶尖还挂着水珠。整个巷子的墙,从顶上倾泻下来一片白花花的日色,透过青瓦间的空隙,落在青砖旧缝上。那些刻字的、补片的、泡水的痕迹全在,只是日头一高,便都沉进墙体的暗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