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没有小姐玩玩|烟酒店老板娘的年关走访手记
老主顾的暗语
腊月二十三,小年,仓前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我家烟酒店开在街尾,对面是理发店,左邻是卤味摊,右边空出来一块地,白天停三轮,晚上有人支烧烤架。下午四点光景,一个穿藏青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掀帘进来,先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没买烟,反倒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老板娘,附近有没有小姐玩玩?”我抬头看他,皮肤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应该是刚从工地下来。这等话我听过不下百回。
我指了指墙上贴的“治安联防提示”,说这条路往前五十米就是社区警务室。他“嘁”了一声,掏十块钱买了一包软盒红梅,转身走了。帘子气呼呼地甩了几下才停。玻璃柜里的口香糖蓝黄绿绿按盒子排着,一盒卖两块,少有人问。
我见过真“小姐”
这条街上干过所谓“小姐”的人,我都认识。三里外城中村有专门发小卡片的,穿着紧身裤、口红盖住唇线的姑娘,常在傍晚沿街往门缝里塞硬纸片,粉紫色的,印的电话打过去满三句话就切。前年入冬,所里抓了一拨,从出租屋搜出几台联网的电脑行骗,四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和人贩子一起带走,看热闹的人里有个老太太骂:“好好的孩子,偏学做小姐。”那词飘得又干又脆,像踩断的冰糖葫芦。
正月十五前夜,一位穿灰风衣的年轻女人来买打火机。她掏出崭新的十元厂钞,露出右腕用红绳系着小铃铛。隔壁卖熟食的老马嗓门大:“卷笔姑娘又送外卖了啊?”她脸不红,尖着嗓子回:
“夜里送暖手宝的,给老顾客。”
——这是街头的心照不宣:有暖手宝生意,才有全巷子按时播报的烟火气。
我递火机时候从出风口往门边看——巷尾垃圾站旁边忽明忽暗地立了个身形,这回没敢靠近店面两步。我隔着柜台喊:“那边抽烟的就站远点,过路车刚洒了水。”他往公用电话亭边上挪了半步,露出的下巴胡子拉碴。电线杆子早换成无纸化的大圆形挂牌,凡是住左近的都见过那片待撕碎的惨绿幌子——“保健养生”四个字压不住风雨,泡烂的纸张垂下车厘子色的泪痕。
记账本里的单子
仓前街的地价十年没涨起来,烟酒利薄,却熬住了一代人的手艺。柜后有一册硬纸板皮面的黑色账本,用老蓝墨水记往来赊销,我按住页脚翻了几页,年份跨度挺大。
| 年份 | 日期 | 商品 | 对方附言(我捡着记的) |
| 2008 | 七月初三 | 腊肠一袋 20元 | 晚上有跑场子兄弟来坐 |
| 2014 | 霜降过一星期 | 洗洁精、菊花茶 | 刚搬走的货,棚子拆成新房了 |
| 2019 | 立冬后一晚 | 矿泉水和一袋话梅糖 | 再包一小包心相印……纸要压手些 |
| 2021 | 大寒风夜 | 醋、黄酒,破口箱子胶带 | 离开这条街不远。 |
那次站在门帘缺口,我看见和2021字条有关系的那个人走了二十年还没走完这三十六级石阶。隔着出租屋透出橘色的火烧炉膛,灶台上炒着红糖黑豆子,专门给夜前喝饱饱的一票汉子预备——他们靠卖人力上下货物赚一顿热饭。
寒夜来客
昨天零星下着湿雪,风往侧翼里挤。关门铃刚落下,门又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年轻顶开班出一缝气。他说:“附近有没有小姐玩玩……那种收费正规的按摩店有没有?”我打量他戴着工地安全帽,衣服沾着腻子灰也甩不干净的印子。
我嗯了一声叫他看旁边菜鸟驿站贴的社工启示。怕他没注意又补上的,政府免费发四件套气垫泡脚木桶抽纸护肤霜——上旬我还领过两回。“你按那个二维码找社区中心,预约,手活十分地道。”他眼睛眨巴两下,恍然大悟。
转身走出三五步他又折回来,破天荒递来三十块买糖炒花生:“哥大姐新春好的,我今年重烫工棚,烟熏更呛嘴,只能甜的下去润黏膜了……”讲到这他的嘴角轻颤,圆领卫衣袖口磨着的毛团起了球,嘴里呼出烟气,扑在小包账本上晕出两个圆斑。等我锁抽屉再由窗口往外望,那人的背影已经被路灯切一半纸皮似的,干瘪却直挺,踩雪无声往烧烤摊亮光的方向咽口水。
铁炉里的炭火低了,我添上一块蜂窝煤,盖得紧又有孔眼透气。压了一晚上的煤饼渐渐地由赤红染成底灰,热流从窄出气口涌一星火金色的片尘。明早开课热闹幼儿园的开门铃响起,接送的父母抱着的安全头盔又会顶一排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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