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少妇按摩店|一张旧澡票引出的街坊往事
我手里捏着这张澡票,蓝墨水印的“大众浴池”四个字已经洇成毛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号下午,李姐”。那是1997年秋天,咱们这条槐树胡同口,确实开过一家叫“舒心屋”的按摩店,门口挂的牌子不大,玻璃窗上贴着“正规保健,男女分间”。街坊们都管那儿叫“寂寞少妇按摩店”,不为别的,店主王秀兰,那年三十四岁,男人在山西跑煤车,一年回不了两趟家。
澡票的来路
这张票是我收拾旧工具箱翻出来的。当年我在街道办管过两年卫生,跟王秀兰打过几回交道。她租的是老周家那间临街铺面,月租一百八,里面隔成三个小间,每间一张窄床,墙上挂着“请勿大声喧哗”的纸壳子。她雇了两个姑娘,都是附近棉纺厂下岗的,一个姓赵,一个姓钱,白天在店里给人捶背捏肩,晚上去夜校学会计。
那天我去检查消防,正撞见李姐——就是住二楼的李桂芬,她刚做完肩颈按摩出来,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这张澡票。王秀兰追出来喊:
“李姐,票您拿好,下回来带着能顶两块钱!”
李桂芬的男人在码头扛包,也是常年不在家。她后来跟我说,去那屋不为治病,就为有个地方能跟人说说话。按摩床旁边搁着个暖水瓶,王秀兰总给客人沏高碎茶,茶叶沫子沉在杯底,喝到最后一口才出味。
这门手艺的规矩
王秀兰的手艺是跟她娘家婶子学的,正儿八经的推拿路数,揉、按、滚、拿,一套下来四十分钟。她不让人叫她老板,让喊“王姐”。店里贴着张手写的价目表:全身按摩八块,足底五块,刮痧六块。那会儿胡同口卖油条的都涨到一块五一跟了,这个价不算黑。
有回下雨,我路过看见她正给一个老太太擦头发。老太太是隔壁楼的孤老户,风湿犯了下不了楼,王秀兰就上门去给揉腿,收三块钱,来回走二里地。我问她图啥,她说:
“街里街坊的,谁还没个手够不着后背的时候。”
她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个蓝布帘子,帘子后头是给女客换衣裳用的。布帘子是老周家媳妇结婚时候的陪嫁,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穗子。有人劝她换个新的,她说这布软和,不硌皮肤。
后来那阵风
1999年春天,全市查了一回按摩场所。那天来了四个穿制服的,挨屋看执照,看床间距,看墙上有没有挂“禁止黄赌毒”的牌子。王秀兰的执照是齐全的,卫生许可也有,就是门口那块“舒心屋”的木头牌子,字是请胡同口修鞋的老刘用白漆写的,被雨水冲得掉了一半。检查的人说,牌子得换,不然看不清字号。
王秀兰当天就买了块新牌子,蓝底白字,找做铝合金窗户的小张焊了个架子。挂上去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
“大爷,您说我这店名是不是起得不好?人家都说‘寂寞少妇按摩店’,听着就不正经。”
我说:“你管别人嚼舌头呢,你干的是正经活,腰酸背痛的街坊谁没受过你好处?”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屋给赵姑娘和钱姑娘发工资去了。那会儿她男人从山西回来,在店里帮了半个月忙,每天早晨擦玻璃,擦得锃亮。
如今这光景
2003年槐树胡同拆迁,舒心屋跟老周家那排铺面一块儿拆了。王秀兰两口子在城东买了套两居室,她男人不跑车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摊。赵姑娘考上了初级会计证,去了开发区一家厂子管账;钱姑娘嫁了个开出租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这张澡票我一直留着,背面那行圆珠笔字是李桂芬写的。她前年走了,肺癌,走之前我去医院看她,她还念叨:“王姐那屋的茶,真香。”我寻思着,哪天路过城东,把这澡票给王秀兰捎去。她如今也五十多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蓝墨水印的票根,记不记得那间屋里暖水瓶的蒸汽,在冬天糊满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