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10%歌曲,作者: ,:

柳州乐群路有没有年轻的|老街坊书信话从前

老莫:

你问柳州乐群路有没有年轻的,这话问得我笑了半天。你离开柳州怕有七八年了吧,还记挂着这条从西到东的小马路。我守着这间杂货铺子,从二十七岁守到四十九岁,铺子里的铁皮柜台换过两回漆,门口那棵老榕树的须根都快垂到地上了。乐群路有没有年轻的?那得看你说的是哪种年轻。

先跟你交代铺子这头的光景。每天清早七点,对门米粉店的老周头就拉开卷帘门,那股酸笋味顺着风就钻进我铺子里来。他儿子小周前年从深圳回来接手,去年把店面刷了个黄漆,挂上“原汤螺蛳粉”的光管招牌。前个月有个女孩蹲在门口写生,画的就是这对小青年蹲在路边分吃一碗螺蛳粉的样子,女孩说这才叫烟火气。老周头坐在板凳上看了半天,闷声说了句:“我年轻时也这样。”小周头也没回,只是把碗里最后那颗螺蛳肉夹到他爹碗里。

放暑假的时候,你回来能看到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他们不爱走大马路,专爱抄我们铺子后头那条巷子。巷子里有个老裁缝铺,七十多岁的阿婆戴老花镜踩缝纫机。这几年的小孩怪得很,拿校服来不许缝校徽,反要她在裤脚绣条小鲤鱼或者绣片竹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我解释:


“老板娘你不懂,这叫‘藏锋’。在全是规矩的地方藏点野东西,走在乐群路上都觉得自己带风。”

这词儿用得我倒新鲜,后来看我侄子蹲在路边收快递,才知道他们管这叫“改装限定版校服”。你说乐群路没有年轻的?这些细胳膊细腿的小萝卜头,每天放学把整条路闹得像开了锅的螺蛳汤,辣味热气直往上冒。

菜市口那边又有新动静。前年老粉店旁边空出个门面,来租的是个瘦高个儿,戴顶贝雷帽。老周头说他要开“文创店”,我寻思这乐群路卖酸笋卖马蹄糕的地方,开什么文艺铺子?结果他还真开起来了。柜台卖手绘明信片,画的全是这条路上晒腊肉的竹竿、修单车的摊子、二楼阳台上挂的拖把。墙上挂着几块木板,印的全是柳州话:“得空来耍”“倒拐倒拐”“猫捋”。大学生顾客坐在里头有模有样地喝老盐柠檬茶,聊王家卫聊得拍大腿,偶尔也有五六十岁的老街坊进来,指着木板笑着说:“这是哪国的字哦?”贝雷帽也不恼,递张手写明信片过去:“我给写个上下注解呗。”

年轻这码事,你也不能只看脸。五一那天我裤筒脱针,去巷尾的玉姨缝纫铺补。还带个滚边的活儿,我问是不是给女儿做演出服。玉姨扶了扶眼镜:“不是,给我老头做了件唐装,社区舞蹈队让去市里比赛。”她老伴在门口修了一辈子自行车,现在轮胎换成电动的了,肚腩也圆了。可那天我看见他把唐装套在背心上,对着玻璃窗转身照了好几遍,像新郎官一样。头发白花花,眼里有亮光。走出巷口那几步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分明还是三十年前去接新娘的样子。

你上回来的那晚,我们蹲在铺子门口啃鸭脚。你问乐群路是不是老了,树也老了,房子也老了,路面裂缝能插进去两枚硬币。我当时没接话,放空了十分钟——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把我们仨脚丫子弄湿了。你在那儿唠叨你妈风湿又犯,我望着煤炉子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白气,水汽飘过窗,飘过对门的粉店,被风吹散在当年挂着“群乐旅社”字牌的那面墙上——前年有人把那块旧字牌刷干净了,挂了个秋千在下面。一个小姑娘坐在上面,用力把身子荡得高高的,午后的老墙上晃动着斜斜的影子,听着身后她奶奶叫:“十二点了,回来睡午觉啦。”

哪天你有空回来,别打电话。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抬头看第三根树杈上还卡着半只风筝——前年一个小孩放断线粘在上面的。你要是来,带上住上海的老周头喜欢的那种罗望子糖。他还记着你当年欠他那碗卷粉。光管招牌黄昏时候最先亮,店门口的马扎按老规矩并排放着,少一个空儿,我也不给你留。反正你在乐群路走了几遍,总有人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