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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泽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街、新棚、桥头摊,各有各的门道

我在这镇上开了十二年杂货铺,铺面正对着震泽老街的拐角,买针头线脑的主顾里,有一半是养鸡的。他们来打酱油、买粗盐,顺嘴就聊鸡窝的事。听多了,哪家的鸡窝出名,哪家的鸡窝有什么讲究,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说震泽鸡窝最出名的,跑不出三个地方,而且这三个地方,在行里人和外行人眼里,完全是两码事。

第一家是街尾老周的“深坑窝”

老周的鸡窝不在平地上,是往下挖的。你要是头一回去,在街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找,看见地面上一圈矮砖墙,中间凹下去半人多深,那就是了。这种“深坑窝”早年是震泽北边蚕农发明的,因为镇子靠水,地气潮,鸡在地上蹲久了容易烂爪子。往下挖半尺,垫上三层干稻壳,再铺一层河滩上晒透的粗沙,鸡踩上去,爪子缝里不积湿气。

老周这个人,手上有准头。他挖坑从来不量,拿眼睛一瞟,然后用铁锹铲出一个斜度,正好让鸡粪往低处淌,顺着墙角留的小沟流进一个瓦罐里。那瓦罐里的鸡粪,他是不卖的,攒够了就倒进自家桑树根底下。我问他为啥不卖,他蹲在坑沿上“吧嗒”一口烟说:“鸡粪这东西,养桑树是宝贝,卖出去,人家不懂配比,烧了根,那是造孽。”这话在理。

不过老周这窝出名,不是因为深,是因为他家的鸡“上钩”。他每天傍晚收鸡的时候,嘴里不吆喝,只拿一根竹竿在鸡窝口的半空中画圈。他家的鸡一看那个圈,自己就排着队往里跳。对面开裁缝铺的老李看了三年没看明白,说这鸡比人还认号子。老周笑,说是鸡从小看那个竹竿圈,以为是老鹰的影子,条件反射,躲进去就安全。我寻思,这道理跟小孩听惯摇篮曲一个样。来学这手艺的人不少,但都没他那份耐心,最后全改回平窝养了。

第二家是东桥头下“新棚二嫂”的铁丝窝

新棚二嫂是个寡妇,三十岁上没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养鸡是她家主要的来钱路。她的鸡窝出名,是因为用了跟别人不一样的料——废旧铁丝网。那几年镇上翻修粮站,拆下来一大批编地笼的铁丝,二嫂去求了站长半天,花二十块钱买走大半车。她把铁丝网剪成一块块,弯成半圆的拱架子,像那种小孩玩的隧道,搭在砖基上,顶上铺油毡。

这铁丝窝一共有三层,底下是粪槽,中间是蛋槽,最上面是鸡歇脚的横杆。二嫂用铰链把铁丝网连起来,每天清粪的时候拿水管子往里呲,一涮就干净。关键是她那半圆拱形的架子,鸡进去躺蛋的时候,背部正好贴住铁丝,有那种微微的凉意。老辈人说鸡受凉不下蛋,二嫂偏不信,她琢磨出一招——铁丝网上缠碎布条,弄成一条条布穗子,鸡钻进去的时候,布穗子正好蹭着鸡的脖子和翅膀,像有人给它瘙痒。自从搞了这个,她家鸡下蛋的勤劲,比别家高出两成不止。

二嫂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人觉得铁丝冰凉,鸡不觉得。你把手伸进鸡肚子底下焐一会儿,再摸铁丝,你就懂了,那点凉气,鸡正舒服。”她也不藏私,谁来问都教,但别人家里没那么宽的院子,搭不了三层,学了个形,学不到那个“布穗子”的门道。如今二嫂家的蛋,隔天早上就往我家铺子送一趟,不用称,我接过来数一数,她拿了钱就走,多少年没差过数。

第三家是水码头边上“瞎爷”的水泥蛋窝

瞎爷不是真的瞎,他一只眼睛年轻时被鸡啄过,落了个白翳,看东西眯着眼。他住在水码头最后一家,半截土墙塌了也不修,门口就摆着他的鸡窝。那个鸡窝模样最怪,远看像一排倒扣的瓦缸,走近了才发现是水泥浇筑的,外头刷了石灰浆,里头的蛋槽是用粗瓷碗倒扣在湿水泥上做出凹坑。每个凹坑拳头大小,鸡进去趴在那儿,后身正好卡在凹坑里,蛋落下去的时候稳当,不会滚到一堆被鸡踩破。

瞎爷的窝出名,不在结实,在“认蛋”。他每天早晨蹲在窝边,把每一枚蛋拿起来看一遍,对着亮的缺口照一照。有些鸡天生爱啄蛋,啄坏了蛋壳,瞎爷不换那只鸡,他捣鼓出一个水泥盖板,用铰链支在蛋槽上方五指宽的地方。鸡再啄蛋,头碰的是水泥,怎么也够不着蛋壳。这就是手艺人的办法,用笨东西琢磨巧心思。头两年大家都笑他瞎折腾,后来看他家破蛋率几乎为零,才服了气。

要说三位里头,属瞎爷最不待见外人去“参观”。我们镇上曾有个杭州来的贩子,他老远跑到震泽,堵在瞎爷家门口,摸出手机要拍那个水泥蛋窝,说是回去“参考”。瞎爷拿烟杆子挡住镜头,眯着那只白翳的眼睛说:

“拍了也没用,你看着是个窝,我告诉你里面的道道,是个分寸。水泥里掺了多少沙、灌浆后晾几天、盖板压多重,少一样都不行。你拿照片回去,顶多学着做个一模一样的外壳,里头的松紧你学不去。”

贩子灰溜溜走了。我后来有次去瞎爷那儿买两块砖补灶台(他以前也做过泥瓦匠),顺嘴问他那水泥窝到底多少讲究。他正拿那种打鞋底的白棉线来回拉扯,试着盖板的活动松紧。他头也没抬说:“没讲究,就是蹲得住。”我再问,他就不言语了。

门口水码头的石阶上潮了,几只麻色的母鸡溜出窝,在河滩的淤泥里刨食,爪子陷进乌黑的烂泥里,再拔出来,一路踩出碎印子。瞎爷也不赶,就斜眼瞟着,手里那根棉线缠了一圈又一圈,像给这个下午绕上什么看不见的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