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妓全套和半套什么区别|巷口旧理发店的价目牌
梅雨季的尾巴上,我蹲在城西“阿芳发屋”门口擦相机镜头。门脸缩在两栋筒子楼夹缝里,三张老式白漆理发椅锈了底座,墙上贴着1998年的挂历,塑料盆架底下压着块泡沫板,油性笔写着两行字——“半套20,全套35”。老板娘阿芳正在给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剪头,电推子嗡嗡响,碎发茬子落在他肩膀上。
我指着那块板问,这做妓全套和半套什么区别?阿芳抬眼皮看我一眼,手上没停,说一句“你洗个头就知道了”。她示意墙角搪瓷盆里的水还是热的,又说这行价目从以前老国营理发店传下来的,半套就是单洗头不剪,全套多了刮脸修面掏耳朵,顺带脖颈后头三下推拿。我摸一把自己后脑勺潮乎乎的头发,坐上那把缠了胶带的皮转椅。
“旧社会跑码头的人,进澡堂才分那种全套半套。我们这儿是正经手艺人,剪子推子跟了二十年,谁也不许瞎想歪了。”
阿芳往热水里倒了几滴老牌花露水,开始给我搓脑袋。她的指头粗,指甲剪得秃,按在头皮上像在揉一块半发酵的面团。泡沫从后脑勺漫到耳根,她顺手用拇指拨开我耳廓,热水冲下来的功夫,角落里一只灰猫跳上工具箱,打翻了半盒发夹。我问那套推拿里的“半套”是不是只做脖子以上,她笑了,满脸褶子挤在一块,说那是跌打师傅的手法规矩,正经诊所也这么分,哪来那么多别的讲究。
冲洗干净,她给我围上一次性塑料披风,问是不是要剪。我又问全套里那“掏耳朵”用的什么家伙什,她弯腰从三层木抽屉里拿出一根竹制耳挖勺——柄长一拃,尾端系着红棉线,线头挂了个铜钱。她说这物件比她那台带风机的大个吹风机还老,是以前师父传下来的,全套最后一步就是拿这个给你扫耳窝,再拿热毛巾敷一下眼睛,能让你在椅子上打三个哈欠。半套到这就停了,全套多两道手艺,多收十五块,说到底买卖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时候工装男剪完了,站起来抖了抖脖子上的碎发,又摸出钱包问阿芳能不能刷医保卡。她说这是理发店不是诊所,医保卡刷不了,你又没病,做啥子全套。男的笑起来,耳后有一道旧疤,指指我这边说,那小子问价呢,你跟他解释啥叫全套半套。阿芳把热毛巾敷在我眼皮上,低声说别理这种人,前两年巷口拆迁,有人抬着旧木盆在废墟里找铜钱,才叫“全套”挖地三尺,咱们这套是看得见的服务,摸得着的匠气,跟那做妓不大沾边,就是行业老叫法传下来罢了。
毛巾撤掉的当口,墙上挂钟指向两点四十。阿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蓝皮收据本,哗啦撕下两张。我这才看清价目牌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全套加刮脸,需预约,剔刀用前火烤消毒”。刚想再问一句那半套的刮胡子和全套的木杆剃刀是不是同一把,门口顶进来一个穿雨披的瘦高个,提着一口褪了色的红漆木箱,箱盖开着,露出手腕粗的铜牛角“通身刮刀柄”。阿芳抬头说了句,哟,你来正是时候,这儿有人问全套的刀呢。
瘦高个把箱子放在地上,叮当一声响。他蹲下去一件一件摆弄工具,牛角柄刀、竹柄镊子、一小瓶绿色玻璃的赛璐璐头油。窗外雨重新大起来,沿屋檐滴成帘子,灰猫凑到木箱边打转。阿芳把找零的硬币放在我手里,硬币上带着她指尖的爽身粉味道,说等雨小了再走,你可以看看他这把刀有没有你小时候见到的那柄老样式。
雨脚踩着骑楼的法桐叶子,我看见那把刀的刃口上用錾子敲了一小行数字,19890417。瘦高个说这是他师父收刀的日子,摆弄完又用牛皮纸裹了,放进箱底。他那份工装雨披下摆还在滴水,积在水泥地面上圈出一个深色的圆弧,慢慢向墙脚爬过去。阿芳没再说话,蹲下来摸了摸那盒发夹,又拨了一下挂绳上的铜钱。外面巷子里,有人踩过水泡走近,念叨着要找一款三十七年前的皂角头油,他说话的声音钻进雨声里,干干净净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