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刘庄小巷子|午后穿行六尺窄巷
下午三点,我从北三环公交站下来,沿着文化路往北走。车流在身后攒动,行至刘庄城中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裂成深褐色的沟壑,树下摆着三把塑料凳,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在择韭菜。我问她“郑州刘庄小巷子”怎么走,她头没抬,拿剪刀朝东边一指:“最窄那条,能过一辆架子车的。”
我拐进巷口,第一步就觉出不同。水泥路面裂着细纹,缝里长出的狗尾草被晒得发白。两侧房屋的墙基是红砖,往上两三米变成灰色水刷石,最顶上又接了一层铁皮棚屋。电线在头顶勒成蛛网,有几根垂得很低,伸手能碰到绝缘皮上的胶布。胡同前半段是三米宽,中段缩了,到了一处转弯,只够两人侧身。墙体被自行车把手刮出的白痕一层叠一层,最多的地方有七道,深浅对齐。
“二十年前这面墙全是黄泥,摸一把指甲缝里能掰下土块。2011年铺水泥时,光找拉混泥土的三轮车就进不来,是有人用桶挑的。”——墙边的老住户指着墙面说。
第一进:门洞与倒拉车上的水票
我在一个红漆铁门南侧停住脚。门楼低,门楣上钉着一块铝皮,字脱落过半,剩下“焕发商店”四个部首完整的字。门开着条缝,里面的柜台是旧时的酱色木,台面磨得发白。老板姓赵,五十来岁,正用一个铁夹子整理一整叠花花绿绿的旧水票。他说这些水票是他父亲1987年开的豆腐店留下的,一斤豆子换五张水票。他翻开抽屉下面的纸,指给我看一排没有拆封的老款蜡烛。这间十来平的屋子补过四次脸,墙上的每一个裂缝都拿报纸和面糊堵过。
穿过商店后门,有一条通往深处闷热小天井的甬道。地上用碎琉璃片拼出一条半个巴掌宽的排水沟,沟沿架着三四块预制板,板下的水流声很清:现在是幼儿园放假期间,只在早晚排做饭的废水。天井靠南侧有一口水井,井台是花岗岩,磨得非常光亮。井盖上搁着三个搪瓷盆,一个红色,锈迹在边缘卷成一圈;一个白色盆底印着“粮所1963”;另一个小盆子里泡着件刚洗的白背心,被泡沫浮着。
水井北墙上有三铁环,环下积着黄褐色的木纤维渣。我问一个出来晾鞋垫的中年女人,她说这是当年油条铺拴毛驴的铁环,驴拉碾子榨麻酱,“90年代之前的香油酱都是搁这种小板车进巷子里现磨的。”
第二进:剃头椅和墙上粉笔记号
往巷子深处再三十步,左边屋基比路面低下去半米,要向下一步砂岩门槛才能探头进去。这是个剃头铺子。摆设极其简单:三只滑轮的旧皮椅,一张长条案板上卧着一排看年龄的推子(三个手推子,两排电推子),再铺着几把裁成梳状的竹片。老板一把紫砂壶正在电气炉上嘶嘶响。
“刘实在这里圪蹴了三十多年,他剪头发凳板从不挪位。凳子前竖着一道刻痕,手起剪落,绝不超半寸。”
在这条纹路旁边两砖远的墙壁上,用白色粉笔竖写着好多组笔迹相近的分数样号码。最后一个笔痕已是颜色浅掉的空白痕迹,墙角整有十二组编码“F04”、“D17”、“M03”,加上更边一点有点偏多的斜斜的“H-22”这些标记,分别对照用细绳固定的钥匙——是给长期离家的人在下午交接的物流时候提供开房用,见取走后面又更换油灯光缐灯泡的那家屋宇钥匙。不如此,不如此便不易解释为什么左边一排寄储物托用的纸牌会被摞得分毫不乱。
| 片块 | 使用者过往的情况 | 墙面可视依据 |
|---|---|---|
| 道管修缮段位 | 2016—至今常用于寄放清运工具 | 墙角半桶沥青、一把刷豁的单砖 |
| 角落的晾脚处 | 常年由一个人占蹲,垫着三张报纸 | 瓷砖脚坑内留下一圈直径40厘米的磨光油印,颜色偏红 |
矮柜台角雕莲旧式剪嘴烧着一明灭可见的炉针——烧红后用纤维条固定出来校钝铁。门口烧一杯盐凉茶。卖半截丝绛袖套的三娘,套手臂络上串着十数个褪色老式铁发夹给“漏刀的弄嘴里”,“顶针尾刻佛的名字”。她那些一件短本轻仓旧磨响的剪刀换刃或削光锥柱的开价:剪布一对3块,剃发单5块待一技。剃完头的客人回头看她,不是回头,左脚把布抹往里带了一撇。
第三进:巷底家庙外的靠背石
窄巷最后四十尺有些松动,一排歪着但斜栽了一棵无果石榴的瓦屋内传出木匠握炮打磨的刺拉声。走那道垫起三摞旧灰皮砖进去。
石阶里居然是一条横卧的旧色连背石人。因为终年人来摩擦加之早前的浆水渍损,这巨大连续四串状长方石只剩下一个人形凹槽可见。后面一人来去两指掰下方平塞给旁边一口汽锅里的焖骨压惊,让我顶神思辨是哪一种更奇特的玩法。
我蹲下滑手,那块平面最低处还有早年琢迹击出的几枚小段寸枣,错落着,石缝之间蘸着一枚能按时敲定鼓点的响瓦硪垫。一面短柱的石香炉中闷烟絮回在一顶枯草环下。坐在靠背石那凹位上,好像还留着有人通宵温热草席的那种温度,整个腿部横躺的轮廓槽是比人的外形更松——应是七八十年代被居民背着各为通风早坐着扭曲出这般卵状。
我读完前面砖墙的表着“祖传白铁炉、无火水暖改造、198502013时仅未变更窗口!”的手写土红广告,口袋实然被顶着。刚才最厚几段地板的灰,结成白细的绒沿光照的斜轨。在一侧吊着的粗铁钩栏下捡得两粒荔枝核色多角颗粒钮,挂绳收接头一处已经细细的磨成牙印般的凹陷。线是电绳索的副抽,大约断了已有多年。
日落时分从另一条近直角出口折回路面,跨过一条牵挂在屋角上方防碎裂的安全兜网。
橙色的兜钢加针织布兜住了几支棕色玻璃旧甁,里面半露某簿白色灰渣。
每回巷子刮南风时里坠着的那件衬衫前襟便正好免于碰撞伸出来,挡下了两三次悬挂积水,使那一丛紫前葫芦攒起来的干蔓子到这段雨里不伤泥土。
旁边车头拐来一把满载纸板和报刊的自行车,他的脚蹬翻转了半脚后才重新直立推行回到地面上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