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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姚庄小巷子|一条通往河埠头的石板窄弄

下午三点,我从姚庄镇集贸市场的侧门出来,沿兴市路往北走了约摸两百步,左手边望见一堵刷了白灰的老墙,墙根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青石,上面凿着“姚庄弄”三个字,笔迹浅了,要蹲下来才看得清。这就是我要找的嘉善姚庄小巷子。巷口宽不过一米二,两个人对面走,到跟前得侧身才能过。石板路湿漉漉的,有些地方往下陷,踩上去摇一摇,像是底下空了。

进巷子第三家,门板虚掩,门缝里飘出一股煤炉子的烟味。一个穿蓝布围裙的阿婆坐在门槛上拣荠菜,脚边一只铝盆,盆里泡着河蚌。我向她打听巷子通到哪里去,她头也不抬,只说“走到头就是河埠头,以前摇船卖菜的都从那儿上岸”。她说话带着姚庄本地口音,“河”字读得像“吴”,我愣了一愣才听明白。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密密的鸭跖草,叶子上的水珠子被斜阳照得发亮。巷子两侧的屋子大多是二层砖木结构,底下砌青砖,上面接杉木板壁。有几户的木窗框已经朽了,漆皮翘起来,卷成细小的卷儿。窗台上放着搪瓷杯,有的积了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粒蚊子幼虫;有的搁着半块肥皂,发黄,已经干裂。一间屋子的山墙上钉着一块白铁皮水箱,四角用铁丝拉紧,铁丝上缠着厚厚的黑胶布——那大约是八十年代装的东西。

位置描述姚庄镇中部老街区,兴市路与河西街之间
路面材质青石板为主,间杂少量水泥修补
两侧建筑砖木混合二至三层,多建于1970—1990年代
巷内设施自来水龙头2处,老式路灯3盏(傍晚5点半亮)

往前走二十步,光线暗下来,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出半米宽的一道天光。抬头看,横七竖八的竹竿上晾着一件男士汗衫和两条小孩的短裤,短裤膝盖处磨得透亮,被风一吹,鼓成一个圆圆的包。对面二楼窗口伸出一根长竹竿,杆头绑着个铁钩子,勾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的东西被风吹得噗噗响。楼下靠着墙根停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塑料筐,筐底残留着几片菜叶,和一捆腌菜用的长茎雪里蕻。

河埠头的铁环

巷子尽头是一段石阶,共七级,往下降,直落到水面。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淤积的黑色河泥和烂木片。石阶侧面嵌着两个铁环,已经锈成了深棕色,用手叩一叩,还会掉下细小的粉末。铁环旁边一块石头上刻着竖行的字,看笔迹是“一九七九年重修”,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工夫的人用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台阶最后一阶浸在水里,水面浮着几片菱角叶,和一截断了半尺长的塑料水管。

“二十年前这里每天都停着五六条水泥船,排队装粪的,装稻谷的,也有卖西瓜的。”——巷口杂货店老板这样说。

我从河埠头往回走,在巷子中段遇到一个中年男人,他正把一辆旧二八自行车往墙上锁。链条和挡泥板上糊着干泥巴,坐垫用黑色的橡胶皮缝着。他告诉我,他姓金,住在巷子后头。“这弄堂以前通邮局的,我小的时候,听见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一路响进来,车铃是那种用手拨的,啷啷啷,脆得很。”他又指给我看,巷墙上嵌着个小铁箱,大约一个鞋盒那么大,箱门用铁皮焊死,只留一道窄缝,上面印着“投递口”三个字。他用手指一拨铁皮,发出当的一声:“空的。早不用了。”

电表箱底下的字

巷子左侧的墙上装着一个铁皮电表箱,箱门半开着,里面的瓷插熔丝落满灰。箱门内侧有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几行小字,笔画很细,像是好几个人不同时间写的——“张××欠线费,2.5元”“修水龙头老李,电话……”“阿三收旧屋”。第三行字被刮过,只能认出最后两个字是“搬家”。这地方没有物业,这些纸条大概也是哪家住户自己沟通用的,写完了也没人来擦,就这样堆在电表箱里。

这时候,一个背着鱼篓的老人从河埠头走上来。他穿一件旧军装,袖口的扣子掉了,换缝着一颗白色的纽扣,颜色不一样,缝得却规整。他在我旁边站住,掏出塑料袋里的一捆茭白,在河水里摆了几下,抖一抖,就扎好放进鱼篓。他没有问我话,我也不开口。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这弄堂走一头就走通了,进来干什么的,出去就干什么的。”这句话他讲得很轻,像是对我自己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太阳往西沉,从屋檐缝隙里照射下来的光照在那条白墙上。光线爬过电表箱,爬过那截塑料水管,爬过青石板缝里的鸭跖草。杂货店老板搬出塑料凳子坐在巷口,准备迎接下班的人来买酱油和料酒。他点了一支烟,吸了几口,把那辆三轮车挪了一个坡的位置,好留出通道来。他把车停下来的位置,恰好抵着那块刻了“姚庄弄”三个字的石块,轮胎的边缘离那块石头上缘只差两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