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368工作室｜一间民房里装了八台旧电脑的老房改造队
“你那个隔断墙，水泥标号用错了。”老赵蹲在楼梯口抽烟，手机屏幕对着图纸，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电话那头是368工作室的小刘，他一边嚼着干脆面一边回话：“标号是325，但咱们墙面才两米高，承重没问题的，赵哥你信我一次。”
老赵把烟头摁灭，嗓门提了半度：“你们那堆电脑比我的安全帽还旧，别拿图纸糊弄我。”那头忽然笑了，键盘声跟着乱起来：“对，可你说那面墙上午砸了，下午我又给砌上了，你都不来看一眼？”两人在电话里拌了五分钟嘴，最后约在太升路的一家盖碗茶铺子碰面。
北门桥头的老民房
成都368工作室没挂招牌，地址在府河边的老居民楼三楼。楼道里常年停着三辆共享单车，转角处堆着过期报纸和矿泉水瓶。门是普通防盗门，钥匙孔旁用马克笔写了“撬开勿扰”四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快递放楼下鞋柜”。
工作室那年是2019年夏天，我因为家里老房子漏水，经人介绍找到他们。进门第一眼，客厅隔成两半，地上铺着廉价复合板，墙角裸着红砖。八台台式电脑分成两排，机箱侧盖全开着，风扇声盖过空调。小刘在这堆机器里给我倒了杯茶，是从一个印着“三花”的搪瓷缸里倒的，茶汤里飘着两片茶叶梗。
老赵是木工出身，后来干装修队，再后来跟一个做平面设计的大学生合伙。大学生负责画效果图，老赵负责实际施工，两人共用那八台电脑中的四台。另外四台，归一个专门跑市场的小姑娘用，她每天在二手网站上淘旧门旧窗旧家具，拉回来重新打磨上漆。
一张桌子有三种价格
我那天去，正好碰上他们给一户人家改厨房。小姑娘打开一个表格，上面列着三种报价：
| 方案 | 材料来源 | 总计费用（2019年参考） |
| A：全新板材定制 | 本地建材市场 | 约6800元 |
| B：工作室库存旧木翻新 | 府南河拆迁区捡的 | 约3900元 |
| C：木板+乳胶漆涂料 | 清仓尾货 | 约2400元 |
小刘指着C方案说：“你家就两个人，不炒大菜，这个够了。”他把那张旧木桌从阳台上推出来，桌腿还留着原来的裂缝，用环氧树脂填了填，刷了一层灰浆桌垫。当时我多问了一句：“这环保吗？”小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甲醛检测仪的旧照片，说是他们自己买的仪器，每批涂料只做一桶，出结果再用。
后来我老往那跑。倒不是家里总有活，而是那地方像个怪市场：白天有人来问榻榻米报价，晚上变成包工头聊天室，有时候还兼当快递代收点。老赵他们的规矩挺怪，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工程交接十三句黑话”，不许直接对客户说“没问题”，要说“我看走一遍再说”。有一回小刘被客户追着问“你到底能不能三个月完工”，他答非所问，开口是：“你上个月找的另一个队伍，用的是绿柄螺丝刀对不对？”那位客户愣了半天。
去电与来电
2023年春天，我再找他们修阳台防水的时候，电话变成空号了。我寻思着，这北门桥底下的老楼还没拆，跑去一看，防盗门虚掩着，屋里只剩六台电脑，其中两台主机拆了零件摊在报纸上。小姑娘不认识我了，她穿着蓝色工装背心，正在往一个个木箱里嵌合页。她告诉我小刘搬去了龙泉驿，在那边跟着一个门窗厂干。老赵颈椎不好，回乐山休养，偶尔用微信接些零碎单子。
“那你呢？”我问。
“我留着，你们要是有人来问榻榻米，还能有个地方打电话。”
她指了指墙角，那有部插着老式IC卡卡的座机，是电信局回收站捡的，拨号盘还是旋转式。我为了测试，现场拨了一次号，占线。她又翻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成都368工作室，转叶师傅，请午后两点再打”。那张纸手写编号，描边，落款是2021年。
我那天没问第三个人去向。窗台上铺了一块旧屋顶剩下的彩钢瓦，上面晒着橘子皮。楼下传来电动车倒车提示音，“滴、滴、滴”，三声短后变成一声长，车停在楼门口，送货员把两个纸箱搬到楼梯口，其中一箱有封口胶带新撕开的锋口，另一箱掂着哗啦哗啦响，像里面装着一袋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