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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小巷子视频|支起手机架,拍给外面的人看

下午三点,巷口的日头斜进来,刚够照亮半面墙。我关了店里的风扇,搬张塑料凳坐在门边。对面那间出租屋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摆着张小方桌,桌上立个手机架,镜头对着巷子深处。住那儿的小周,每天这时候开始拍,一拍就是两小时。他说这叫「城中村小巷子视频」,拍些日常,发到网上,月月能有两千多块进账。

我在这儿开店九年,头一回仔细看这条巷子——它真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墙上净是些旧痕,去年刷过的白灰已经泛黄,底下露出前年贴的小广告。晾衣绳横七竖八,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风里摆。地上铺的砖缺了角,雨天积水,天晴留下一个个小塘。

第一天,他拍的是卖菜的三婶

三婶的菜摊挨着我店门,竹筐里堆着空心菜、豆角、几个发皱的番茄。小周把手机支在摊前地上,人走开,让镜头对着三婶剁姜的侧影。三婶头一回不自在,剁得忽快忽慢。小周事后剪片子,添了句旁白:“巷子里的菜,上午卖青,下午卖蔫,价钱差两块。”

我问三婶,怕不怕被拍到难看。她擦擦手说:“难看啥,我这张老脸怕啥看。倒是他拍的那枰秤,旧是旧,准得很。”自从那集放出来,三婶的摊子凭空多了十来个生面孔,全是照着导航摸进来的。有个姑娘蹲下挑菜,问三婶是不是视频里那家,三婶嘴一撇:“巷子里就我一家卖菜,不是我是谁。”

小周后来说,他也不是专拍三婶,就是巷子里见啥拍啥。

第二天,他拍整条巷子的午觉

午饭过后,巷子比清晨安静。有个修鞋的老头靠着墙根打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楼上出租屋的窗户开着,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剧。小周的镜头沿着地面扫过去——一只三花猫蹲在电表箱上舔毛,两只苍蝇绕着垃圾桶飞,墙缝里不知道谁插着三炷香,去年烧过,灰还黏在砖缝里。

他把这段剪成三分多钟,配了段下雨的声音。片尾黑屏白字写着:

“这条巷子午睡的呼吸,和别处不一样,它带着潮气。”

我看了直发笑,“潮气”这个词,像他读的书。他初中没读完,十六岁出来打工,在广西北海做过搬运工,又跑回这座南方小城送过快递。两年前摔了腿,存的钱塌了大半,才退了城里的单间,搬进我这头的巷子。手机是他唯一的家当,支架是拼多多买的,花了十九块九。

第三天,他轮到拍我

那天没风,蚊子多。小周把手机架在我的玻璃柜台角上,镜头对着货架——老干妈空瓶、捆好的塑料袋、一包荔枝味的散装糖。他让我照常收钱找零,别管镜头。

我嘴上说不慌,手脚却不听使唤,捻钞票时指头直僵。碰上老顾客进来买水,人多说了两句话,我把钱数错了两回。等晚上他剪好拿给我看,我瞧见自己抬肘拧瓶盖的样子,肩膀歪着,眉毛皱着——原来我平常待人的那张脸,不算难看。

那集片尾,他没配旁白,只在账本拍子上停了两秒。画面里我那本翻毛边的黑色账本,顶上画着几条杠杠,是我自己记日子用的。小周说:“老板娘这本账,比我的播放量实在。”

那晚我打烊后数钱,二十七张一块的,比以前多了六张。

拍闲的人,闲后又怎么样

小周的城中村小巷子视频,连着拍了二十多天。头几天新鲜,后面巷子里的人慢慢把他当成了背景。三婶该剁菜剁菜,老头该打盹打盹,连那只三花猫都敢跳上他的手机脚架晒太阳。这让我想起早些年,有个年轻人也住这儿,搞直播卖蟑螂药,后来药出事,人搬走,卷帘门上还留着他喷的八个字——“除虫灭鼠,货真价实”。如今那行字被风雨揉得发白,反倒像条标语。

小周说,等他攒够一千个粉丝,就去换台带翻转屏的相机,再把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拍一拍。他说那灯闪起来的样子,夜里看像在发信号。

我望着他蹲在门槛上剪片子的背影,忽然想到,巷子里确实多了一条光,是他手机屏上那点蓝。

时间他拍的内容完播率(他说的)
下午三点三婶的菜摊四成
午饭后打盹的修鞋匠五成
傍晚收工回家的人六成

最后一集他拍的是一个女人踩着拖鞋晾衣服,绳上有一件半大的校服,洗得发白。女人踮脚,铁衣架碰到竹竿,发出一串响。她扭头看见镜头,没躲,随手理了理被风掀起的发梢。小周没掐断,就那样录了她三十秒——她站在那,背景是灰砖墙,头顶晾着七件衣裳,像一组晾在巷子里的符号,旁人不晓得什么意思。

入夜了,我关了卷帘门。门缝里透了最后一点光,我看见小周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拿手指头蘸水在桌上写写画画。门拉下去的前一瞬,听见他对着巷子那头说了一句话,风大,我耳背,只接住半截:“角度的意思就是……”

后半截话和夜里的水汽一起泡在巷子深处,没飘到我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