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道教三清,作者: ,:

按摩店的女大学生|一张旧收据牵出三年往事

我翻抽屉找创可贴,手指碰到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展开是张收据,淡蓝色复写纸,边角卷了毛。抬头印着“康乐保健按摩中心”,日期是2021年11月7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金额一百二十八元,项目栏写着“全身推拿六十分钟”。底下有行小字:“本店技师均为正规院校毕业,持证上岗。”

这张纸让我想起那间开在师范街中段的小店。门脸不大,夹在文具店和奶茶铺中间,霓虹灯管坏了两截,晚上亮起来像个缺牙的笑脸。店里的按摩床一共四张,白布单洗得发灰,枕巾上总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技师培训证书。

那女孩姓周,瘦高个,马尾扎得紧,额前碎发用黑色发卡别住。她手法老练,拇指按肩胛骨内侧时力道精准,不像新手。我头回去是2021年秋,刚搬来这片,肩颈僵得像块木板。她问:“是伏案工作吧?”我说是。她没再搭话,专心推拿。屋里暖气足,她额角沁汗,手腕上戴了根红绳,拴着枚小铜钱。

后来熟了,我总约她下午的时段。她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把“按”说成“案”。有一回我多嘴:“你看着像学生。”她顿了一下,说:“嗯,大四,在这边实习。”我没追问实习单位。她补了句:“课少,一周来三个下午。”收据上那笔一百二十八元,是她按店里打折价算的,原价一百五十八,老顾客减三十。

她干活时不爱说话,但有一次聊到毕业去向。她说想考教师资格证,回老家县城教书。我问那按摩店这边呢?她说:“这行是过渡,攒点学费。我妈腰不好,学了手艺回去也能给她按按。”这话说得平实,我记到现在。

收据背面的铅笔字

收据背面有铅笔写的几行字,歪歪扭扭:“11月7日,周师傅排班,下午3-6点,三床预约满。”字迹是店长老刘的,他总用铅笔在收据背面记排班。老刘五十来岁,以前在厂里当钳工,下岗后学了推拿,开了这家店。他招人有个原则:不看学历,看手劲和耐心。

那阵子店里一共三个技师,小周是唯一的大学生。老刘跟我说过:“这姑娘手上有分寸,客人反映好。有的客人冲着她来,点名要她按。”我没接话。老刘又说:“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从不跟客人聊闲天,按完就回休息室看书。”休息室在里间,门半掩着,我瞥见过桌上摊着本《教育学基础》,书页折了角。

有回我做完推拿,在门口穿外套,听见里间传出背书声:“教育是人的灵魂的教育,而非理智知识和认识的堆积。”她声音低,念得认真。老刘朝我摆摆手,意思别打扰她。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头场雪。按摩店暖气管道老化,老刘修了几回还是漏。小周戴了副露指手套,按完一个客人就搓搓手。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干活不冷,歇下来才冷。”她泡了杯姜茶,塑料杯,冒白气。

有回下雪天,店里没客人。老刘让我坐会儿,他烧了壶水。小周在里间写东西,我瞥见是张申请表,表头印着“教师资格考试报名”。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把表翻过去。老刘喊她:“小周,来尝尝这橘子,我闺女从老家捎来的。”她出来拿了两瓣,说了声谢,又回里间去了。

那阵子她话更少了。有一次按完,她帮我拉平衣领,说了句:“哥,你颈椎比上回好多了。”我谢谢她。她顿了顿,又说:“我下个月就不来了,学校要论文答辩。”我说那挺好,毕业要紧。她点点头,把用过的床单收进筐里,动作利落。

最后那回,她送了我一包艾草

她走之前最后一个班,我约了下午四点。那天气温零下五度,店里暖气烧得足。她手法跟往常一样稳,按到后腰时说了句:“你这里劳损,平时多热敷。”完了从柜子里拿出个塑料袋,装着半包干艾草:“我自己晒的,你泡水蒸一蒸,敷在腰上管用。”我接过来,塑料袋口扎得紧。

老刘在柜台算账,头也没抬:“小周,你工钱我转你微信了。”她说收到了。门外雪停了,路灯亮起来,她穿那件米色羽绒服,背双肩包,包侧兜插着保温杯。她朝我点了下头,推门走了。门帘晃了两下,落回原处。

那张收据我留着,夹在旧笔记本里。今天翻出来,背面铅笔字已经蹭花了些,但“周师傅排班”几个字还认得清。艾草早就用完了,塑料袋还在,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抽屉最底下。师范街那家按摩店前年关了,老刘搬去外地带孙子。奶茶铺还在,文具店换了招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考上教师资格证,有没有回县城教书。那包艾草晒得很干,叶子揉碎了还有股清苦味。有时我路过师范街,看见新开的按摩店,门口摆着绿植,灯光明亮,但再没遇见过哪个技师按完会顺手帮你把衣领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