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江共联综合市场小巷子|买葱姜蒜也要走四十五年的熟路
你问我对这巷子熟不熟?熟到我闭着眼能数出第三块地砖缺了个角,那是我一九九七年夏天踩掉的。万江共联综合市场外围那圈巷子,早先不叫巷子,叫“档口后缝”——前头卖鱼卖菜,后头堆筐叠篓,留一米二给人侧身走。后来市场扩建,这缝就成了巷子,顶上加铁皮棚,下头淌洗菜水,谁也没给它起正经名字。
可我说,真正的万江共联综合市场小巷子,是从卖种子的陈伯摊子开始的。陈伯不卖菜,卖菜籽,尼龙袋分五色:红袋装白菜籽,绿袋装芹菜籽,黄袋装葱籽,他那把木头小秤,秤砣磨得发亮,称两克菜籽也要手心托着叫你瞧仔细。巷子走到头是他,拐弯是修锁配钥匙的刘师傅,再往前三步,是卖“肥肠粉”的伍姐——她家的酸笋坛子就搁在巷子墙根,雨天坛沿渗水,那酸味混着铁皮棚的雨声,我一闻就知道该加件薄衫了。
你问现在巷子变没变?变了,也没变。变的是水泥地换成防滑砖,墙边加了排水沟,顶棚从波浪铁皮换成耐力板,亮了。没变的是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树根把墙角砖撑裂一大块,去年雨季,裂缝里钻出一窝蚂蚁,天天排队往伍姐酸笋坛子上爬。伍姐不在乎,她拿扫帚把蚂蚁拨回墙角,说“这是巷子底子住民”。
我在镇上一中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退休后常到这巷子里找多年前的学生。有的在巷口卖烧鹅,案板剁得叮当响;有的顶了父亲的鱼档,缺斤短两不敢,叫卖的声音听起来还像早读课背课文。去得多的地方,是巷子中段那个配钥匙摊。刘师傅儿子小刘接了摊,好手艺没丢,就是不认我爸:“您是吴老头,要是找刘贵开锁,他还在地里插秧。”每次去,我都要纠正五分钟——可这正是巷子的光景。
买菜的老规矩,比条文细
巷子里的买卖规矩,没人白纸黑字写,全是走出来的。比如,买鲩鱼有一条不成文的理:卖鱼的把你挑好的鱼翻过来,不看鰓,先瞅眼神,意思是“这鱼二十分钟前还在水里”,不响亮也不敢这么掀。你问贵贱?杀价不行,可以讲加称——尾巴多留半指,占一两二钱便宜,卖鱼的觉得自己做了面子,买菜的觉得巷子有人情味。
让我记牢的小事很多。
- 邱阿婆每天早上八点搬一个塑料小板凳坐在巷子北口,兜里揣一包维他饼干,分给帮她递袋子的人,她把丢垃圾的人都当客人。
- 铁皮棚滴水,顶棚漏处被人系了红线,各家漏得快慢不同。修棚的刘师傅一到雷雨天就被喊来,别人都大中午赶来——他说修理要热络。
- 晚上九点以后,巷子灯还亮着,没人看摊;只有一处卖煤气栓的档挂着一支黄色胶笔,牌子写“早上7点到9点进内配装”。那是专门提醒通厕所管道的工人错峰走人的记号。
有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前年住在巷子后面的出租屋,每星期日早带来两根青蔗,一根给伍姐肥肠粉店的女工,一根剥了皮用塑料袋装好挂在邱阿婆的小凳子把手旁——“甘蔗渣老伯能不能帮我把中段的梗嚼出来,明天我要接老婆出院。”这德行比我多年前送米给学生家长厚道。
吃——巷子永远不止一种味道
巷子里的香,是复合的香。早上六点,豆浆浇开,遇风挂在杆上的咸带鱼气从三个端口同时钻出来。酸笋是伍姐守着的头灶香,可是真正穿透力是一种绿豆饼的手烤箱温度忽然上来那股甜粉味,油香冲进鼻腔以前,总绕过一个补袜子的阿姨脚边的蜂窝煤炉。
| 时段 | 巷子的主要喂点 | 你要什么眼神就对什么买卖 |
| 6点半前 | 肠粉汽翻,白雾上达雨棚 | 眼睛还红着的是做饭回去送孩子的 |
| 午后两点 | 瓜子铺临街倒壳,笸箩边上摆一台拆了钟的主板修表摊 | 走路鞋带系两次的老头,都是谈租金续约的房东 |
| 晚上十点前后 | 有一档粥水,烧煤气独炉锅,白瓷汤勺搁生锈架 | 低头转机头的年轻保安来这里都是为加班餐蹲锅 |
最末一节——靠西北出口的地上漆过一个白圈,画的禁止倒污物范围,可是多走几步有个裂缝每到滂沱就急水灌,来不及做标记。刘师傅在某年刷了道红漆,描边加二字:“莫滑。”就俩字,黑毛笔写。夏天里某日雨后,我的老眼认认真真端详,看见字都快被水汽泡淡了,墙皮却已经把字痕密密压实。旁边原挂着“通道勿堵”旧铁牌,中间有一小块绣掉的弯折,正好套进去一层又脆又细的蒿末,看不出属于月历、账簿还是祭祖的草枝。
我把手上的粉皮袋子收紧,准备从进口出坡。快到底的时候,拿钥匙串的那位开锁匠小刘探出头喊了句:阿伯,您脚边是前一天漏到这里没人捡的菱角壳子,别替我瞒着。我抬脚一借力过去,脚不到半步下了干透处。今天地下暗沟褪色的箭头,弯进哪边我觉得应当为这一上午再重新排一回陈芝麻绿豆的单子————但巷子北门口卖甘蔗的刚把皮渣扫进墙根洞,正躬着腰从自己脚前面掏出三枚落地的青皮饺子锅贴屑粒来——远处有狗绕着两条门板哼哼,伍姐的门板翻开一半。我等冬天过去再看那红油漆多淋透的时候回来算了——有些话还是要踩正那条新鲜湿凉过道才好讲明白,也不显得手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