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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花云坛|玉渊潭西门早市那点事儿

咱这胡同口儿的老哥们儿,见天儿早上遛弯儿都念叨这仨字:寻花云坛。您别笑,这不是什么庙会名儿,是咱们那旧花坛底下埋着的一段干爽理儿——这地界儿,早年间是云坛小学校的后墙根儿,孩子们把揪下来的花瓣儿往砖缝里一塞,日子久了,那缝里就长出了四时不败的野花儿来。今儿个咱就按老理儿,把这“寻花儿”的几个地界儿给你捋巴一遍,保准您下回路过,脚尖儿能多停半分钟。

一、老槐树下的“花档子”

头一档子,说的是南墙根儿那棵歪脖子槐树。我记得八九年的光景,每逢礼拜天清早,这儿就自发聚起七八个卖花秧子的。槐树底下铺块蓝布,摆着指甲盖儿大的仙人球、带泥坨子的茉莉,还有那用旧搪瓷缸子泡着的栀子花枝子。云坛的李大爷,也就是当年退休的植物园师傅,他有个绝活儿——拿拇指在土面儿上压个坑,掐下个山里红码进去,浇半瓢淘米水,七天上准冒芽儿。他跟打乒乓球似的蹲着腰,给挑苗子的小媳妇儿们念叨:“寻花云坛,寻的是个跟脚儿的缘分,你捏捏这土,潮乎又不沾手,妥帖了,才是好花坛底子。”咱不谈什么大道理,就说这股子把泥巴当宝贝的认真劲儿,搁现在高楼底下,不容易见了。

槐树下的规矩

  • 第一桩:卖花籽儿的不许吆喝,全凭顾客自己蹲下来一袋儿一袋儿扒拉看,拿起又放下就算看完,不兴往回袋儿里摸第二遍
  • 第二桩:买主儿要是相中,随口报个根性(喜阴/喜阳),李大爷负责免费接枝——甭管你那母本是什么名贵东西
  • 第三桩:晌午太阳毒了,没人催,布帘儿一盖,大伙儿就去隔壁饺子馆接凉白开,这档子就算散摊子了

这么着,一整个夏天,这槐树底下的猫耳草、死不了、朝天椒苗子就这么易手了四十多家。到了九月,那“云坛缝”里露头的凤凰尾,就是谢老师(花坛承包人)偷偷留籽种的,根本不用养护,自个儿把根儿顺着砖一扎,一串一串的紫蕊顶出来,谁都归拢不住。打那儿起,“寻花云坛”这词儿,就帮这野火似的性子给定义了——找的不光是苞苞蔓蔓,是那股子无人管的韧本事。

二、翻出水泥板的“猪草沟”

第二档子,得说1997年街道办事处搞“门前三包”整治。工人们把云坛后院那八平方的水泥疙瘩一撬,嚯!底下全是黑,那叫一个软乎的黑。愣是有人从半米厚的土里拽出一条活着的芦荟根,又出了两根长葱和四个鸡蛋一般大的土豆。您猜这是谁的好手艺?原是角门那头市场来的圆脸学徒,叫小周。这孩子因为租房没地儿折腾,见天夜里打着电棒,往这片乱砖底下垫菜叶子、法海家的麸子面,他管这叫“夜里摸黑的寻花浆粉”。街道办事处的人乐了,说那就索性砌成细沿儿仨格的浅池子,权当正经试验田吧。这一期期就修出了现代版云坛的名头,后来又压了石子路、搁了四条背风座的杉木椅子跟一家订矿泉水的机子。

街口爆肚孙老板坐在边儿上喝茶,老远一指那水池儿:“可别小看这秃了吧唧仨桩子,我们这茬人大风天抢位子下棋,谁守着中间这丛结籽儿的串儿红,谁就不想起身认输。”

我也犯过愣,来年春天自己买了二两红叶甜菜种这儿。没成想,土里的长藕和蒜并茬儿攢着劲儿长,把井篦子都快顶出豁儿了。底下管线清淤的时候,戴水叉子的大兄弟们硬跟着红了脸,才剪了秧子露出换泵的口儿来。可见您一心惦记的那“天花乱坠”,底下藏着多么顽永的生命。

三、公厕后山坡的“三级抗旱试验吊坑”

早十来年,花坛靠东愣多出一片野趣来。做开荒走水工程的时候,愣是没把它让给灰砖小径规矩布。这种“不那么要紧”的空置吊坑在高差里做了参差三级,平台最高处给光、中档层放沙堆和碎明瓦片,沉底则铺碱引滂河的暗黄泥。园林队长弄来五捆白皮松枝子解威,便教来帮忙的小孩把蒲公英梗热囫围埋在第三层。最下坡每逢夜雨积二指头涝,也是那捆蒲公英每年蹿籽、密密矮着出一大片。“寻花云坛”最够入味的就是这破地方——人不能老撒欢儿,得特意寻那段秃头石头墩;石头心不干净不去坐下,偏等到雨闷湿地、蒸腾起路胳膊灰气味儿的时候再去,压花儿的韵味才浮起来。

平台对比项顶台(向阳三层)后背二层坑底粘窝处
主要收成全绿的天胡荽和死不了毛球紫牵牛,落籽养石缝薄苔地藤蔓扁豆花脯
修理周期两天小剪刀一次人少不去管,暴雨后割半个月的长苗临小雪焖个草垫来年翻见莲座
公共设施搭靠顶着水管阀门箱子/盲道的小方位石挨小贩卖硬纸板隔雨帘刚好阻住铺水暖的铁接茬儿隐患

这事儿的好处就是——不是谁一声令下,便能挪开硬壳盖儿、往那片旱地沟倒清水。而是凡靠近这块丈半楞边的地面,都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慢待与刻苛的金贵来。

四、清明头三天的“补签儿悬钩子”日子

最后这一段算节气上的。每年4月5号左右,老头儿们拎着玻璃瓶去趟市场灌二两葵花籽新酱菜,撒在王大叔接上的三尺透明塑料布上,就是在云坛老池对口马路牙底下。那不是吃,就是为了人来人往中辨认前些日子没长熟、又软又卷被风拧掉的那把细钩籽串。它总能被夹在当机件拧倒空的螺丝孔眼旁,独苗能扛到五月。这“寻花云坛”的最后层面糊里熬熬的都成了实——恰是有瘾的人,提一根比筷子还狲的柳条,头尖稍灰绿,揿掉半孤眉果壳,也不得惹脏围巾;他却偏要向花阵深处迈一小步,绕过水环,当心水管閍边的湿草地脚印浸凉儿——他那两条老辫不比那年多一攥,布衫旁边干干净净添了声喇叭脆。云坛如今不用正经叫号,花那底下淤籽一层更盖一层,风穿树上的棚竿串了透。那最后一个抻开探头的枝条,就这么一直戳在半人的位置上搭着别人落的呢子帽,瞅着春天一茬缝走一茬,硬气地下个三年不来。

近拢上傍晚放学的皮猴子解回便欢喊了一嗓子,灌过米汤的铁皮罐敲了三下,看侧立的须尖根部依旧潮烘——您要是真得空儿,明儿四五点穿雨鞋来时,低头往西南盲道外的破口蹲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