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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烟台幸福多少个村|十二个老村名,我数了半辈子

农历二月初八,天还冷。我揣着个旧本子,从幸福中路往北走,过了变电站,土路就窄了。路边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杈上挂着去年晒干的丝瓜瓤。迎面来个穿棉袄的老汉,牵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袋化肥。我问他:“老哥,以前幸福这一片,到底多少个村?”他勒住驴,眯眼想了想:“连上河套那边的疃,十二个吧。你数数,东口、西口、芝罘屯……哎,数不全了。”

这问题,我问了得有一百回。1982年我刚调到幸福学校教书时,第一件事就是摸清每个村的孩子。那时候幸福公社下辖十二个生产大队,每个大队一个自然村。后来城市扩建,村子拆的拆、并的并,可老户口本上还留着旧名。我那个蓝皮本上,一笔一画记着:东口、西口、芝罘屯、小沙埠、大沙埠、福成、福茂、福临、福安、福兴、福庆、福泰。

东口和西口,隔着一道海汊子

东口村在幸福河入海口的东岸,西口在西岸。1965年发大水,两个村之间的木桥被冲垮了,孩子们上学得绕着走四里地。现在桥早换成了水泥的,可村里老人还管它叫“东口桥”。

我在东口村家访时,见过最里头那户人家,院子里码着十几口大缸,腌的是虾酱和蟹酱。户主姓姜,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茧子。他说:“咱这村,祖辈都是赶小海的。退潮时挖蛤、捡海螺,涨潮前必须回来。”他指指墙角一张破渔网:“这是我爷用过的,网眼比现在的大,老辈子鱼多。”

西口村则多打鱼为生。我教过一个学生叫于志强,他爹有条六马力的挂机船。放学后于志强不写作业,光着脚在滩涂上翻石硼找海蛎子。有回他送我一小塑料袋海蛎子肉,用盐腌了,那股腥鲜味我现在还记得。他爹后来不捕鱼了,在码头给人卸货,说近海的鱼少了,船跑远了不划算。

芝罘屯,给城里人种菜的地方

芝罘屯离当时的烟台市区最近,走路半小时。村里地少人多,每户分不到两亩田,可全是好地。种出来的萝卜、白菜、韭菜,天不亮就装上地排车往市里送。屯里有个老菜窖,深两米,冬储大白菜用的。窖口用草帘子盖着,下去得打手电。

我班上一个女生叫王秀兰,她家的自留地在村东北角,浇地用辘轳摇井水。她说:“老师,俺爸说了,等攒够钱,就在地里扣个大棚,冬天种黄瓜。”那年是1985年,塑料大棚刚兴起来。后来她家真扣了棚,九十年代还在大棚里种反季草莓,卖到一块五一斤。

芝罘屯的土质黏,适合种葱。村里人习惯在田埂上点几垄大葱,不为卖,自家卷煎饼吃。我吃过一回,葱白又脆又辣,配着农家酱,是真解馋。

小沙埠和大沙埠,沙土地里刨食

两个村挨着,中间隔条排涝沟。小沙埠在西,大沙埠在东。名字虽带“大”,小沙埠人口反倒多些,1980年有三百多户。沙土地漏水,种庄稼费劲,但适合种花生和地瓜。

大沙埠村口有口老井,井台是青石的,被井绳磨出好几道深槽。我常在那打水洗手,冬天井水温乎,夏天冰凉。井边有棵歪脖柳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象棋的老头。

这两个村的孩子,裤兜里总揣着炒花生。课间他们分着吃,咬得嘎嘣响。我没收过好几回,不是不让吃,是怕他们上课偷吃卡嗓子。现在想想,那花生是自己家长沙子里种出来的,格外香。

六个“福”字村,后改的名

福成、福茂、福临、福安、福兴、福庆、福泰——这七个村原本叫“河北”、“河南”、“桥东”、“桥西”之类的土名。1966年统一改成带“福”字的吉祥名。老人们不习惯,至今去镇上办事,报的还是老名。

福泰村在最后头,挨着北边的盐碱地。那片地白花花泛碱,薄荷草都长不旺。村里人就在碱地边挖池塘养罗非鱼,水咸,鱼反倒长得快。我吃过一回福泰村炖的罗非鱼,肉紧实,带点土腥气,配着大料和酱炖,压住了。

福兴村有个老磨坊,石头碾子用了四十多年。1988年磨坊关了,改成了小卖部,卖烟酒糖茶。碾子没拉走,就立在院子里,孩子们当滑梯爬。我每次路过都看见碾盘上落着灰,但没人清,留个念想。

十二个村的娃,现在去哪了

2010年我最后一次按老名单挨个村走,已经找不全了。东口、西口拆成了幸福新城工地,围挡上写着“打造滨海新区”。小沙埠姓姜的那户人家,搬进了六层楼的安置房,腌虾酱的大缸送给了博物馆。芝罘屯的王秀兰,去北京帮着闺女带孩子。福泰村的老磨坊,连同那盘碾子,拆房时压碎了。

可我那个蓝皮本上,每个村名后面还写着当年的学生人数、家长姓名、种什么庄稼。有一页记着:“东口村,13名学生,家长多数赶海,2户养鸡。”翻到最后,是我自己写的字——“十二个村,一个不少。”

前些天我又去了一趟幸福河入海口。东口桥还在,桥头立着块新碑,写了村史。碑上说,东口村自明末建村,曾叫“东套子”。我蹲在碑前看了好一会儿,起身时裤脚沾了泥。潮水正在涨,漫过老桥墩的水痕,比往年高了。

远处工地上,塔吊在转。路口修鞋摊的师傅认出了我,他是福临村人,现在住安置小区,还是把摊子支在这,说“离老地方近”。我问他还数不数得清十二个村名,他伸出带顶针的手,一个一个掰着数,数到第六个“福茂”时,停下来笑:“末了末了,还是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