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老女人站街哪里多|花戏楼西墙根儿下晌午头儿
“三婶,你慢点儿走,我这篮子还拎着咸鸭蛋呢。”我小跑两步,撵上前头那个穿碎花褂子的老太太。她回头冲我咧嘴笑,牙缺了一颗,嗓门却亮堂:“今儿不赶集,我就是上花戏楼西墙根儿看看那些老姐妹去。”
“看她们干啥?天这么热,不在家歇着?”我抹了把汗,心里犯嘀咕。三婶摆摆手,老蒲扇在身前扇得呼呼响:“你当是歇着?那是去找活儿干!菜市东头老李家儿媳妇生孩子,得有人帮忙看月子;北关裁缝铺王师傅,想找个会盘扣的熟手;还有药材行那边,晾晒白芍得瞅着天,晚上怕下雨,得有人睡在棚子里看货。”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站街”,根本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儿。在亳州这地界,老女人站街,是蹲在那条老街上等着人来雇短工。我陪着三婶走到花戏楼西墙根儿,那儿果然聚着一群老太太。砖墙底下铺着几块旧麻袋片,她们三三两两地挤坐着,手里不闲着——有搓麻绳的,有纳鞋底的,还有剥花生的。
晌午的街筒子
日头正毒,墙根儿的阴凉不过一尺宽。穿蓝布衫的刘奶奶正用剪子铰鞋样儿,抬头看见三婶,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你来晚了!早上七八点那阵儿,南门口李记胡辣汤要临时帮工,去了仨人,一人管早饭,还给五块钱。”三婶撇撇嘴:“五块钱少了,去年这时候还给八块呢。”
旁边一个扎头巾的老太太插嘴:“你嫌少?前日北关大药房晒蝉蜕,给十二块一天,要手轻的,你手重,怕捻碎了人家的东西。”三婶不服气:“我手多重?我当年在生产队薅草,一天下来,秤上称的比我重的没有几个!”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墙根儿最里头蹲着个瘦小老太太,一直没吭声,手里在编一个蝈蝈笼子。三婶努努嘴:“那是何奶奶,以前在药材行拣了三十年白芍,眼睛毒得很,发霉的、裂口的、有虫眼的,一眼就分出来。现在老了,手脚慢,但耳朵不聋,谁家要挑药材,还是找她。”
“这墙根儿啊,比我家的床都熟。”
何奶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手里的麦秆没停。众人都笑了,也没人接话,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在这条街上站了几十年,从糊火柴盒到择药材,从裁剪厂到私营店,这份零工的买卖从来没断过。
墙根儿边上的规矩
我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慢慢瞧出些门道。站街的老女人,不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有人来请的。谁有什么手艺,谁的手脚利索,谁的脾气好,主家心里有本账。这墙根儿自打花戏楼修起来以后就一直热闹,早年间是等活儿的瓦匠木匠聚着,后来药材生意起来了,就换成拣药晒药的女人们。手里拿着剪子、筐子、扇子的,多半是干细活的;空着手抱着膝盖的,多半是等着扛麻袋、卸货车的。两边不搭话,各接各的活。
有个中年妇女骑着三轮车停在路对面,喊了一嗓子:“西头仓库卸一车菊花,来四个,管饭,八块钱!”立时站起来四个人,跑着就过去了。三婶没动,她说那个活太重,自己腰不行。何奶奶也没动,她说菊花上全是灰尘,自己鼻子受不了。剩下的人就还在墙根儿坐着,接着聊天,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午后的影子慢慢拉长,我跟着三婶去墙拐角一个小面馆吃了碗荞麦凉粉。回来的时候,墙根儿的人换了一茬,下午出来的是另一拨,年纪轻些的六十来岁,早晨那拨七十往上的都散了。有个老太太正在跟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说话,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把艾草。“这艾草是我妈自己种的,您看看收不收?”老太太捻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今年雨水多,艾叶發霉了,不收。”年轻人愣了愣,把袋子拎回去了。
太阳越偏西,墙根儿的人越少。最后收工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坐在那儿等天凉,说是要等儿子骑车来接。她脚边的粗布袋里,装着下午挣的工钱买的一把韭苔和两块豆腐。她看了看日头,又把袋子紧了紧,似乎是在盘算晚上给儿子做个什么菜。
草帽檐下的哑巴时辰
五点多的时候,药材行的小老板骑摩托车过来,问有没有人会压药材片子。走剩的几个老太太里有一个站起来了,说自己以前干过这个。小老板上下打量她:“那玩意儿使力,得用手腕子一绷一绷地压,不是蛮劲。”老太太把手伸出来,十根指头指关节又粗又大,她没说话,走到墙根儿找了块砖头,用手掌一摁,砖头缝里一粒石子儿被她捻了出来。小老板笑了笑,让老太太上车走了。
我问三婶,这些老女人站街,站到什么时候算个头。三婶掰着手指数:下雨天不站,太冷太热只站半天,家里有事几天不来也没人管。没人规定几岁算老,也没人规定干到哪天就算完。她想想又补了一句:“只要能挪动腿,总归是要来的。不来,谁跟你说话?家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半天了,也没个声响。”
我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西墙根儿,砖缝里嵌着些碎麻绳,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墙角的阴凉已经收干净了,只剩下刚洒过水的热气往上蒸腾。三婶把蒲扇插在后腰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冲那个编蝈蝈笼子的何奶奶抬抬下巴:“明天别忘带花镜,王裁缝说让你去帮着盘十个蜈蚣扣。”何奶奶没回头,只低低说了句:“知道了,带线来没有?”三婶哈哈大笑,骂了一句“老糊涂”,拉着我往回走。
走到巷口我回了下头,何奶奶还坐在那儿,手里已换了半截洋线——不是编蝈蝈笼子的土黄麦秆了。夕阳把她影子砸在砖墙上,凹凹凸凸的,像极了花戏楼檐角那些年久失修的木雕,轮廓还在,但已经被磨得看不大清楚具体模样。她低着头,手指上下翻飞,谁也不知道她是在等儿子,还是在等明天那趟不知有还是没有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