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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炮|老巷口那锅翻着油花的烫嘴年味

老张:

信收到了。你说今儿在菜市场看见有人卖铁铸的“灼炮”,一下子想起咱们年轻时候的事——我盯着你这句话看了半天,烟灰都掉在裤腿上才回神。哪是什么铁家伙,那是咱丰镇后街马家食铺门口,一口黑铁锅里滚着的油和米花啊。

那口锅和那双长竹筷

一九八三年冬天,我还在镇农机厂当学徒,你记得吧?下了夜班,两人兜里凑不出四毛钱,就蹲在马家铺子对面马路牙子上,闻着那股焦香。马师傅的灼炮摊子不挂招牌,一口半人高的黑铁锅,底下烧的是刨花和碎木柴。他左手攥着一根二尺长的竹筷,右手拿个搪瓷缸子,把泡好的糯米往锅里一撒,筷子在滚油里猛地搅、压、翻。米粒遇着热油,噼里啪啦炸成黄白色的小泡,又黏又脆,刚炸好的灼炮拢在铁笊篱里沥油,再倒进垫了粗黄纸的竹筐,五毛钱一纸包。

那东西不能趁热吃——你一咬,里面的热气从焦壳缝里窜出来,直烫上牙膛,得先用嘴咂着凉气“呜呜”吹,攥着纸包在冷风里搓着来回颠。可我们哪等得住,十回有八回把舌尖烫出泡,第二天喝粥都龇牙。马师傅就站在油锅后头笑,皱纹里嵌着油星子,说:“急啥,灼炮不吃烫的,就是个等的过程。”

“火要匀,油要净,米要泡够时辰,搅的时候手上得有准头。”
那年马师傅五十七岁,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蓝布围裙,这话他对每个蹲在摊前的年轻人都说,不急不慢,像他一锅一锅炸灼炮的节奏。

一粒米的花样

后来到了九〇年,我调去县城供销社,你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学校。有年寒假回来,你我都在,约着去后街找那口锅,发现马师傅收了徒弟,一个叫二壮的年轻人,穿着白罩衫,戴的确良袖套,不锈钢盘子摞得整整齐齐。但灼炮还是那个做法,只是马师傅换了把不锈钢长筷,说是老竹筷让油码得发黑,怕人看了嫌脏。那年我们买了三包,一人一包,蹲在原来的马路牙子边上。

二壮嘴皮子利索,给我们掰扯着两种炮的做法:

  • 原味灼炮——只用糯米和菜籽油,炸得均匀,发白,嚼起来空空的一个泡,回甘是甜的。
  • 糖霜灼炮——熟透的热米花翻出锅,立即撒一层粗砂糖,让余温化糖,又拿锅铲压成饼状,冷透了切成条,那股甜结成硬壳,早年间逢年过节走亲戚,小孩揣一块能乐半天。

你挑了糖霜那条,说比原味的扛饿,路上坐绿皮火车能顶一顿饭。我捡了原味的,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听上膛的炸响,嘴巴里那股热气往外扑,人就像被这味儿钉在原地,挪不动脚。

油还是那勺油,人不是那些人了

二〇〇五年,马师傅把手上的茧子摊给街坊看,又传到徒弟手上。那会儿镇子改叫街道了,老巷子拆了一半,马家食铺变成了“马记早餐点”,做的是包子豆浆和油条,唯独还留着一口小铝锅,中秋前做两回灼炮,限量,一人只卖两包。有人嫌排队,有人嫌用塑料盒装着不瓷实,但一到傍晚,炉火一亮,噼噼啪啪的声音一响,老巷口就又聚拢起一圈人——骑车路过的,抱孩子的,拄拐棍遛弯的,全都停下来,伸着脖子看那锅油花翻飞。

有回我带着我小外甥去排队,前面一个年轻姑娘回头问我:“大爷,这个叫炮的玩意儿,是啥料?我知道爆米花,但怎么这个是倒回去的。”

爆米花机摇着加热,轰一声开盖,闷着膨化
灼炮糯米进滚油,铁筷搅散,敞开着炸出焦壳

我跟她说,米换了心,油换了性子,人的手劲儿一松一紧,出来的泡不一样厚,就是那层壳最金贵,咬起来咔嚓一声裂开,里面的米心早化成了绵软的热气。她听完买了一包,站在旁边的道牙上,连着吹了三口气才敢下嘴——跟二十多年前的我们一模一样。

年关那锅

你问我现在还吃不吃得到正宗的灼炮。我这么说吧,年后初六,后街拆迁二期动工,马记早点摊那块牌子连同那口有年头的深铁锅,被二壮借调到市少年宫的“非遗小吃展台”去了,元宵节头三天炸,按老办法,分文不收,一人尝一小包。我那天赶去,队伍排到街口公厕边上,每人领到一个牛皮纸小袋,封口处印着两行字:当地米,本地菜籽油。

我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来,对上灯看了看,焦黄、凹凸不平,边缘翘起一块小耳翅。放到嘴里轻轻一合,壳裂开的一瞬,那股热气贴着上颚灌进鼻子里——还是一模一样的那个感觉,烫得人猛地闭上眼。再睁眼的时候,我看见队伍前面那个穿棉大衣的老头,正把纸袋举到鼻子前头,深深吸了一口,半天没舍得咬下去。不知道他是闻见了油香,还是闻见了别的什么。

结果到第三天,最后一行人里的白铁簸箕筛下来一点碎末。二壮拿喷壶浇了点清水,又捏了三粒生糯米丢进去,蹲在电炉边用铁片筷子撩拨。火星子冒出一点,一股焦甜气从炉门缝隙里钻出来,有一粒大米突然“啵”地弹起来,蹦到他眼镜片上,又落到水泥地上打着旋儿。他说那年开春冷,晚稻收了之后囤了些剩粒,就这么炸着试了一锅,味道没什么两样,就是壳没有秋米那么脆。

谁也没想到开春第二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这灶电动小炉子就支在市场防空洞口。塑料袋换成牛皮纸袋,每个袋头印着两个字:“灼炮”,下面一行小字是二壮用圆珠笔补的——芽谷以长火烹,勿用冷开。你说这人,米还是那批米,怎么换了春种就非得换个方子。他总把“春米水气沉”挂在嘴,好像那早春的粒儿里真沉了他自己的什么东西。

老张,那边下雪没?哪天你回来,别买那些塑料真空包装的“酥锅巴”,绕到市场后头去闻——若是风中带着一股菜籽油的沉香气,那便是二壮的炉子又开了。你就告诉他说是我介绍去的,让他拿铁筷子给你挑一勺壳微微焦的,别挑太白的,白的好看,但是不经嚼。你吃完,记得把纸袋折好,夹在皮夹里带回来。我这里攒了好几个,哪一天兴许能比对个季节的粗细。我就是忽然记起一件事:那天在队伍前面那个穿棉大衣的老头,他深呼吸之前,眼睛是闭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