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火车站后面的巷子叫什么|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十年米粉味
这张遵义到贵阳的绿皮火车票,票面被油渍浸成黄褐色,日期是2013年4月17日,票价23.5元。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巷子粉”。我翻遍手机相册,找到当时拍的那家粉店招牌:门脸灰扑扑,木头匾额上刻着漆色剥落的“老五肠旺粉”。问了几个老遵义,大家说法不一,有人喊它“站后巷”,有人叫“老铁皮巷”。去年回遵义,我在火车站出站口堵住一位扫了二十年地的环卫工老周,他揣着扫帚把子往站房后头一指:“墙根贴满搬家公司广告的那条窄弄堂,就是你说的巷子。”我走过去,第二根电线杆底下,那家粉店还开着,煮粉的大铝锅边沿儿豁了三个口子。
这条巷子没有正式路牌。遵义火车站建于1965年,站房后面的居民区先有巷子后有楼。老周讲,早先这里是川黔铁路工人家属院之间的过道,宽不过两米半,两边水泥墙皮一刮就掉渣。2010年前后火车站广场改造,前门修得敞亮,后头这条巷子反倒因为堆满旧家具和蜂窝煤,没人愿意进去。可巷子里藏着十几家小馆子,卖肠旺粉、豆花面、炒洋芋的,天亮出摊,天黑收铁锅。
我攥着那张车票站在巷口时,正赶上早班火车到站。提蛇皮袋的民工、背书包的学生、抱着婴儿的妇女,一股脑往巷子里涌。老周的扫帚在我脚边停住,他说:“你找对地方了。这巷子名儿不重要,你只要说‘火车站后头吃粉那条巷’,遵义人都知道。”他随手往墙上一指:“看见没,红漆写的‘拆’字,写了六年,没拆成。大家都当它是站牌。”
一碗粉比路牌管用
老五肠旺粉店面积约十二平米,摆得下五张铁皮桌。灶台砌在门口,老板娘用长筷从翻滚的骨头汤里夹起发好的米粉,手腕一抖,米粉落进搪瓷碗,再舀一勺红油肥肠,铺几片嫩血旺,最后撒葱花和脆臊。她记性极好,我坐下只说了句“老样子”,她头也不抬地问:“还是加蛋?多要一勺花椒面?”
我掏出那张旧车票递过去,她放下漏勺,看了两秒钟:“那年春天我妈住院,我弟从贵阳赶回来,坐的就是这趟车。”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夹着一张2012年的站台票:“你看,我当时进站接他,买的这个。那阵子他每周都回来,来回车票攒了半抽屉。”她说巷子本来有个水泥门楼,上面用铁皮焊着“工农巷”三个字,2008年大风把铁皮刮飞了,没人再装回去。“后来快递员送东西,都写‘遵义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反而更准。”
“你问巷子叫啥?跟我念三遍:出站右拐,拢共一百二十步,看见炸油条的摊子,再往里走三十步。”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把卤蛋对半切开,蛋黄浸进红汤里。她的话让我想起,2016年本地晚报做过一篇报道,编辑部想标清巷名,最后刊出的标题是《站后巷里烟火浓》。但住在这里的老居民不认账,隔壁修鞋匠老郑说:“我二十岁在这摆摊,人家问地址,我都说‘厕所旁边那个修鞋摊’。没人知道这巷子还有官名。”
巷子里的时间表
这条巷子有自己运转的钟点。凌晨四点半,豆腐坊的磨盘先响;五点半,粉店揭开锅盖,白汽冲到二楼阳台晾的裤衩底下;七点,巷子口卖糯米饭的三轮车准时支起太阳伞,塑料桶里冒着热气。中午十一点到一点,附近建筑工地的工人蹲在墙根吃盒饭,油污在地面上画出深浅不一的圆圈。
我问老周,这些年巷子有啥变化。他拿扫帚把子比劃着:
- 2015年,巷子后段装了路灯,原来是各家拉线接的白炽灯泡,电压不稳,天天闪。
- 2018年,下水道重铺过一次,之前大雨天积水能淹过脚踝,粉店的木板得垫高两层。
- 2021年,巷口贴出“创建卫生城市”横幅,挂了两周就被风吹掉,没人捡。
变化最大的是墙上的痕迹。早先是“办证”和“通下水道”的油墨印,现在多了蓝底白字的“扫码取充电宝”。不过粉店的灶台还是烧煤炭,老板娘说换了燃气灶,火太急,米粉容易断。巷子的长度一百二十七米,电线杆十三根,每天绊到人的台阶是七级。修鞋匠老郑量过,他在这里磨破了三条围裙的膝盖位置。
一张站台票的背面
老板娘找出那张2012年的站台票,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电话号码,已经淡得认不清。她说那是她妈住院时的主治医生留的,后来医生调到县里了。“我弟回贵阳那天,我没时间送站,让他带了一个搪瓷缸的粉,装了双层塑料袋,怕汤洒。他进站前回头喊了一句,说缸子忘了还。”她笑了,转身从水槽底下的纸箱里掏出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边,磕掉好几块瓷。
“他到现在没还之前那个缸。”她把搪瓷缸放在灶台边上,里面插着几双竹筷子。
我又问了一遍巷子到底叫什么。老周把扫帚靠在墙边,从屁股兜掏出一包软皱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你看这堵墙,最底下那层砖是1970年代的,上面现在是蓝铁皮棚,再往上是晾衣绳和空调外机。名字?名字就是这堆东西摞在一起。”
他吐出一口烟,指了指粉店门口那张塑料凳子:“你坐的那条板凳,原来是我从垃圾堆捡的,腿儿断了一根,垫了半匹砖。刚才看你坐下没晃——砖还在底下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