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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外卖女|暴雨天她连人带车摔在街心花园

一、三月底那场倒春寒

铜鼓县城的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狠的。我蹲在街心花园的报刊亭檐下避雨,手边是刚拍完的几卷底片——城管局刚拆了师范路一排违建雨棚,我得赶在晚报截稿前把稿子传回去。

雨点砸在柏油路上能溅起半指高的水花,街面很快就空了。五点十七分,一辆黄色的电动车从杨柳街那头冲出来,车尾绑着的塑料保温箱在雨里歪得厉害。骑车的是个女人,红色雨衣从头罩到膝盖,两条裤腿卷到小腿肚,光脚蹬着人字拖——拖鞋带子都断了半截,她用脚趾头死死勾着踏板边沿。

车到花坛拐角,后轮一滑,连人带车摔进积水里。保温箱盖子弹开,滚出七八盒外卖,其中一盒打包好的汤粉溅了泥。那女人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扶车,是去捡地上的餐盒,用袖子挨个擦干净盖子上面的泥点。

二、她蹲在路灯下重新打包

雨小了点,她扶着车把挪到路灯底下,从座垫下面抠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卷保鲜膜和几根橡皮筋。

“摔了餐就得赔,我们一单才挣三块五。”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我站在旁边抽烟,顺手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团卫生纸,压在汤粉盒盖子边上吸了吸水。又蹲下身,拿手把歪掉的塑料勺子掰正,再用保鲜膜把整个餐盒裹了一圈。

那个保温箱的缝隙里卡满了黑色的橡胶泥,她说是去年冬天自己拿玻璃胶补的——“铜鼓外卖女”什么天气都得跑,这个县城三条主街、七个社区、十一个小巷子,最远一单从城南的工业园送到城北的铜鼓中学,直线距离六公里,跑一趟来回四十分钟。她跑一天,差不多能送四十来单,碰上雨天,数字得打个七折。

我问她今天摔了几次。

她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加上这回,三趟。上午在农贸市场门口被卡车别了一下,午间送药给一个老头,单元楼的台阶上滑了——”她伸展开手掌,虎口的位置擦掉了一块皮,边缘渗着血丝,被雨水泡得泛白。

她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接单的旧手机搁在车筐里,屏幕碎了半边,她接电话的时候得把屏幕侧到右眼底下看导航。她告诉我,这台手机是二手市场两百块收的,原主人是两个铜鼓外卖女拼单买的,后来一个去了南昌进厂,另一个嫁去了湖南。

雨停了之后,她跨上车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写报纸的,别把我写成啥子女强人,我就是挣个奶粉钱。”她那个车灯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拐进建设路的巷口,红色的雨衣像一面流动的小旗子。我知道她要去的是那家只有三个桌子的沙县小吃——晚饭时段会出十几单炒粉和蒸饺。

三、铜鼓外卖女这个行当的账本

顺着这事,我后面几天在县城转了一圈,把外卖骑手常聚的几个点都坐了坐——老车站旁边的充电桩、邮电局门口的台阶、风雨亭那棵樟树底下。

她们不叫骑手,也不叫美团专员或者饿了么运营,就叫“外卖女”。全镇五十多个跑外卖的人里头,有十九个是女人,年纪最大的四十七岁,最小的刚满十九。队伍里有过一个男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撤了,嫌“雨天太苦,还抬不动饮水机桶”。可这个说法搁在铜鼓外卖女头上,没人信——她们连液化气罐都扛过。一户住六楼的老人,停电电梯停摆,是她和另一个姐妹换着班扛上去的,一个扛一段,歇一层,最后老板多加了两块钱小费。

我记下了一些细节:

  • 保温箱是自己买的,新的一百三,二手的五十,很多人用蛇皮袋装了棉被当保温层
  • 手机支架从来不买橡胶的,用尼龙扎带绑在把手上,断一根就换一根,成本一毛钱
  • 雨衣分两种,薄的透水卖18块,厚的有内衬卖42块,多数人选后者,冬天还能挡风
  • 膝盖上的护膝不是运动护具,是旧毛线裤改装缝上去的

有一次我在农贸市场的麻辣烫店门口坐了一小时,看到三个外卖女在那儿换电瓶。其中一台车的电池是拿洗衣机拆下来的那种电瓶改装的,接头处缠着胶布,店主说你拿这去充电,十个充电桩有八个不敢给你插。她说能跑就行,跑了快一年了。

吃饭这种事她们通常不坐下。一碗素粉端出店门,蹲在台阶上,筷子夹一夹,三分钟吃完;也不喝水,怕下雨天路上要上厕所,耽误了时间。

四、有人给她们写了首打油诗

说到“铜鼓外卖女”这五个字,老县城的人其实都有自己的一段记忆。卖早点的周婶说,是去年最冷的那个月,她看见一个外套都结冰碴的女娃子骑车送螺蛳粉,拐过丰源路那段风口,整个人连车被风掀了一下,车是没倒,但路面一层冰,她一条腿滑出去擦了一长条黑印。到店的时候她没急着擦鞋,先摸了一下餐箱里的汤,点了点头说:“还热着。”

“那时候我心想,这丫头拿命在跑啊。”周婶说,“后来我才知道她一年到头全勤,生完孩子第三个月就回来了。”
另一个理发店老板娘插嘴:“她还帮我送过钥匙。那天我锁门去赴宴,想起家里煤气没关,人已经在五公里外了。就是她跑了第四趟,回头拿了钥匙上去帮我关了开关,我问她要收多少钱,她说过几天来剪个头就行。”

这类事很多,零散、不构成新闻爆点,但每一笔都存在邮政储蓄所的记账本里。她们是穿行在这座小县城的毛细血管,三块钱的跑腿费,把整个县城连成了一张活网。

单量时段平均耗时常见餐品
7:00-9:00 早餐22分钟肠粉、豆浆油条、粥
11:00-13:30 午高峰26分钟快餐、汤面、炒菜
17:00-19:00 晚高峰25分钟炒粉、饺子、鸭脚煲
20:00-23:00 夜宵30分钟烧烤、甜品、卤味

五、结尾:那碗汤粉去了哪里

我始终不知道那天她淋着雨捡起来擦干净的那份汤粉,有没有准时送到客人手里。或许客人拿到的时候粉已经有一点坨了,他可能会给一个差评,也可能会把里面的辣油拌开,埋头吃个精光。

隔了一周我再去街心花园,报刊亭已经关门了,地上还留着一片油光发亮的水渍,应该是这几天哪个外卖车又在这儿打滑了。报刊亭的窗户上贴着一张旧A4纸,上面的字用的是圆珠笔写的:休刊三天。

我骑着摩托车走后没多久,拐过师范路口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红色的雨衣影子,正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侧着头,把那台碎屏的手机贴着耳朵听。喇叭里传出一句很大的男声钥匙给你放老地方了,你改天来拿。她应了一声好嘞,拧了下油门,电动车的轮子碾过一条水洼,溅水只溅到自己的裤脚。

杂货店的老板娘倚在门口嗑瓜子,也不看她,也不招呼,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今天都跑第九趟了。”声音被风吹散了,雨又下起来了。那辆黄色的电动车窜进前面那排屋檐下面,雨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下一单,是给铜鼓中学那头的自习室送两杯热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