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狂欢地带打饼子|夜市铁板上的手艺还在传
今晚上九点,我路过南河路那片老夜市,铁板上的油还在滋滋响。打饼子的老周把最后一铲子面糊摊平,撒上花椒面,铁铲磕着锅沿三下,饼子翻了个面。旁边排队的人不多,两个外卖骑手靠着电瓶车刷手机。老周头也不抬,说了句:“还是那个味,没变。”
要说这“绵阳狂欢地带打饼子”,得先扯一句地名。所谓狂欢地带,不是游乐场,是指南河路、警钟街那一圈夜市摊区,九几年就自发形成了。当年那地方白天是布料市场和修车铺,晚上六点一过,三轮车推着炉子涌进来,烟雾腾腾的。老周那时才三十出头,从三台县上来,推一辆改装过的铁皮车,车上焊了口平底锅,就在街口摆摊。
铁皮车推到如今的固定铺面
老周全名周大福,跟金店一个名,但没人叫他全名,都喊老周。他的打饼子跟别处不一样,别的摊子用发面,他坚持用半烫面:一半开水烫,一半凉水和,醒二十分钟就上案板。那年月没有电子秤,他抓面靠手感,每坨面二两五,上下差不了一钱。葱花是头天夜里切好的,用湿纱布盖着,第二天早上还能掐出水来。
最热闹的时候是2003年到2008年,那几年网吧通宵的人多,后半夜两三点,一帮小青年从“奇迹网吧”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五毛钱一个的饼子,加个鸡蛋一块二。老周的铁皮车前排的队能拐到隔壁烟酒店门口。有个开出租的老师傅,每次收班都来买两个,一个椒盐的一个白糖的,说这是“回家交差”的通行证。
“现在娃娃些不兴叫打饼子了,改口叫‘手摊饼’‘铁板粑’,但老顾客还是说‘走,找老周打饼子去’。”——旁边卖凉粉的刘姐这样跟我摆。
铁皮车在2016年换了。那年老周的儿子在成都买房,首付差四万,老周咬咬牙,把铁皮车当废铁卖了,买了个二手的不锈钢餐车,还在隔壁巷子里盘下一间五平米的门面,门口支了把蓝白条纹遮阳伞。为这事,他婆娘念叨了半年,说铁皮车是“功臣”。但老周有自己的说法:“铁皮车底下的轮子锈穿了,推起来像拉风箱,再摆下去要对不住老主顾。”
面杖、铁铲和那块油亮亮的案板
打饼子的家伙什,他有套讲究。面杖是梓潼老家带过来的,枣木的,用了二十年,杖身被手汗浸成深褐色,中间细两头粗,那是拇指反复推压留下的凹陷。铁铲是在警钟街的五金店买的,铲口磨得薄如纸,边缘发白,他管这叫“用出来的刃口”。案板是生漆的老槐木板,厚三寸,面上陷下去一个浅坑,油亮亮的,像老家具的包浆。
工艺上讲,他这饼子分三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明确的说法:
- 醒面不压面:面醒好后顺纹路切成条,用手掌根部推长,不擀不压,保住面筋的韧性。
- 热锅冷油:铁板烧到冒轻烟才下油,油是菜籽油加猪油对半,猪油是每周自己去屠宰场提的新鲜板油熬的。
- 两翻三拍:饼子下锅后,第一翻等底面起金黄壳,用铁铲轻拍三下排气,第二翻再烙三十秒,饼子鼓起来才算熟透。
现在的价格,素饼三块,加蛋四块五,加火腿肠五块五。比起周边新开的连锁早餐店,不算便宜,但老周一天还是能卖出两百来个。买饼的主力换成了附近的上班族和接送孩子的家长,晚上九点以后,还有些代驾师傅停下来,买一个饼子就着保温杯里的茶,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再接单。
前阵子旧城改造,传言说南河路夜市要整体搬迁。老周去社区开过两次会,回来说搬是要搬,但会安排在两百米外的临时疏导点,铁板至少还能继续烧。他这几天开始收拾那个五平米的小铺子,把多余的调料瓶装箱,墙上挂的塑料菜单取下来擦干净,但案板和铁铲坚决不提前挪地方,说“家伙什一挪,手气就散了”。
昨晚收摊时,最后还剩半团面,老周拿那半团面烙了张小饼,没有馅,咬了一口说:“这面醒得刚好,明早头锅肯定酥。”他把那张饼渣掉在案板上的碎屑拢进手心,没扔,塞进了自己嘴里。那把枣木面杖还是老位置,横在面粉袋和盐罐子之间,杖头被新面粉扑白了一圈,底下露出的深褐色纹路,像树根上的轮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