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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泻火的地方|旧城墙根下的清凉与烟火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大同,专程去看南城墙底下那片杨树林。那里早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树还在,但树下支起了铁皮棚子,卖烤串和啤酒的摊子从东头排到西头。年轻人围坐成圈,手里攥着冰镇汽水,有人还拎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大同人从来不需要什么专门的“泄火”场所,只要进了这片树荫,心里那股燥气自己就散了。

锅炉房退下去的那一年

说“泻火”,大同人嘴里指的是三伏天里浑身黏腻的那股憋闷劲儿。这地方冬天冷得咬骨头,夏天又闷得人喘不上气,尤其是七八月份,热风从煤台子上卷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我退休前在机车厂子弟学校教书,每年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周,办公室里就没人坐得住,大家都盼着下午四点一过,赶紧拎上暖水瓶去锅炉房灌凉白开。

可锅炉房到九二年就拆了。那年厂里统一装了茶炉,一个铁皮箱子,接上电,咕嘟咕嘟烧开水。老李师傅蹲在门口念叨:“电热的东西,哪比得上火烧的甜。”没人听他絮叨,那是厂里最后一批下岗安置,老李走的时候,把他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搪瓷缸子留在了窗台上,里面还泡着半把茶叶。

壶倒是新的,火气却更大了。新茶炉烧出来的水,喝进嘴里总觉得涩,像没煮熟的面疙瘩。青年教师泡茶嫌味儿不对,干脆去街边买两毛钱一袋的“大白糖”冰棍,脖子一仰,整根吞下去,喉咙里扎得慌,可心里那份火却实实在在压下去几分。

杨树底下那口水井

真正让半个城的人消下火气的,是南城墙底下那口老井。井是清朝留下的,辘轳早锈死了,井沿儿却总被磨得发亮。附近的老人每天早中晚三趟,提着小铁桶来打水,水倒进绿漆铁皮壶里,放在太阳底下晒着,等傍晚晒得温热,就拎到树底下给孩子们擦身子。

我们几个老师放了学也去,提一桶水,先洗把脸,水珠子顺着脖子淌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地上,冒起一股细小的白烟。然后就把水桶搁在树根边,光脚踩在湿漉漉的砖缝里,那凉气顺着脚底板一路往上蹿,走到心口窝,火就灭了多半。

“这井水呀,比冰镇啤酒还解气。”传达室的老周一边说,一边把绑在井绳上的搪瓷碗递过来,“喝一口,从嗓子眼儿凉到肚脐眼儿,浑身都舒坦。”
我没接碗,只把脚往水影里又挪了挪。那股凉气爬上小腿肚的时候,我忽然觉着,人这一辈子那些个想不通的委屈,让这一桶井水一浸,也都化成了水汽,悄悄散了。

后来城改,井被填了,上头盖了间卖大同刀削面的小馆子。老板是怀仁来的小两口,搬过来的那年夏天,他媳妇热得直哭,说这地方比怀仁老家憋闷多了。老板没吭声,第二天傍晚拉回来一车西瓜,泡在对面五金店门口的大铁盆里。西瓜沉在水底,绿莹莹的,他媳妇过一会儿就过去翻一翻,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脚背上,她忽然就笑了。

护城河边的石凳

如今再有人问我大同泻火的地方在哪儿,我指的不是商场里的空调,也不是写字楼里的冰咖啡。我指着护城河边那排青石凳——那是前年新铺的,石头是灰色的,摸着却凉得像老井里的水。夏天天黑得晚,七八点钟,河面上还泛着最后一点亮光,石凳上坐着歇脚的人,手里要么攥着一根黄瓜,要么摇着一把棕叶扇子,谁都不说话,就看着对岸的钓鱼老人。

上周我回去,看见一个穿工装背心的后生,裤腿卷到膝盖,坐在石凳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双肘撑着大腿,低头看着河里自己的影子。他坐了足有半小时,起先皱着眉,后来眉头慢慢松开,最后站起身来,把工装外套搭在肩膀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着河边走了。走得不急,步子一下一下,踏在格纹砖地上,那声音落在风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坐在他坐过的石凳上,摸到凳面还有一个温热点儿。稍等了一会儿,那温热也下去了,重新凉回来。我便也想学他那样,把心里的东西都摊在河边晾晒晾晒,可口袋里偏偏装着你上次来治病时留给我的那粒鹅卵石,正硌着腿。我把石头掏出来,搁在凳缝里,正好卡得严严实实,像老井沿儿上那道被井绳磨出来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