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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土车现在在哪|老手艺人守着最后三架木轮车

涵江楼下街的旧木料市集拆掉围墙那天,我在一堆刨花和断榫头里看见半只木轮子。轮缘包着铁皮,钉眼锈得发黑,辐条断了两根,剩下几根还倔强地卡在车毂里。旁边收废铁的老郑蹲下来摸了摸铁皮,说这玩意儿二十年前满街跑,现在你要找整架的,得去白沙镇那边碰运气。

老郑说的“土车”,就是莆田沿海过去那种双轮木车,车斗深,车把长,走田埂走滩涂都稳当。不是板车,板车是平的,土车是斗形的,装海泥、装地瓜、装柴草,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哐当哐当,隔两条巷子都听得见。我要找的不是文字记载里的那种,是实实在在还能推着走的,能摸到木纹里嵌着海沙的那一种。

白沙镇的下午

骑摩托车从涵江出发,过梧塘,进白沙,山路绕得人发晕。在镇卫生院后头那条斜坡上,我看见一辆土车靠在墙根,车斗朝下,两只轮子朝天,像一只翻过身的甲虫。走近了,车把上的包浆厚得发亮,是常年手汗浸出来的那种暗红色。车斗边缘钉着几块新木板,颜色比旧的浅,明显是坏过修过的。

推土车的人姓陈,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我喊他两声他才回头,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想看看土车。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截卷烟点上,指了指那辆车说:

“这架是我爹传下来的,六二年做的。以前每天推两趟海泥去地里,来回四里路,轮胎磨破了自己补。现在不推了,就是舍不得劈了当柴烧。”

他说话的时候,烟灰掉在车斗里,也没有去掸。我问他现在还能不能推。他站起身,把车翻过来,两只轮子落地,有一只是歪的,轴承缺了滚珠,推起来咯噔咯噔响。他说前年还能推去装稻谷,今年不行了,轮子找不到合适的铁皮箍,找人焊也焊不牢。我蹲下去看那只歪轮子,辐条断了两根,用铁丝绞着,铁丝锈成褐色。

枇杷岭下的修理铺

从白沙再往北走,到萩芦镇,打听了一圈,有人说枇杷岭脚下有个修木器的老陈会修土车。找到那间铺子的时候,门板卸了一半,地上堆着刨花、锯末、旧木料。老陈比白沙那个陈还要大几岁,戴老花镜,正在给一块榆木凿榫眼。他听我说来找土车,放下凿子,从里屋拖出来一辆。

这架比白沙那架新,车斗里还残留着几片干枯的枇杷叶。车轴的木头是龙眼木,硬,耐磨,车把用火烤过,弯得恰到好处。老陈说这是他自己做的最后一件“大件货”,大概那一年是七几年还是八几年,他记不清了。他用手掌拍了拍车梆,梆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问他现在还有没有人订这个。他笑了一声,鼻子哼出气:

“谁订?年轻人买电动车,五十块钱充一次电能跑三天。土车装半吨可以,谁家里还有半吨东西要搬?搬又搬去哪儿?”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桐油,拿软布蘸了,往车斗里抹了一道。桐油的气味冲鼻子,但车厢的木纹立刻亮起来,那些裂缝里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垢都清晰可见。他抹得很慢,像在给什么活物上药。抹完他把布放下,指着车底说,你看这儿的榫头,当初用了四个燕尾榫,现在哪个木匠肯下这功夫。

江口镇渔民新村

继续往南,到江口镇,沿海那片渔民新村是前些年填海建的。我本以为这边更找不到土车,结果在村口一家渔具店门口看见半截车把,插在花坛里当晾衣架。车把弯的那头挂着一串咸鱼,直的这头有几个绳孔,还穿着旧麻绳。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说土车是她公公留下的,搬家的时候想扔,她舍不得,就留下来晾鱼。

她公公以前推这车去滩涂上运蛏苗,一车能装四筐。现在滩涂围起来了,蛏苗用泡沫箱装,用三轮车运。她指了指花坛后头:

“那辆车其实还在,我把它竖在楼梯底下了,轮子卸了,不然占地方。”

我问能不能看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我进去了。楼梯底下黑暗且闷,她拉亮一盏白炽灯,我看见了那架土车——车身还完整,车斗刷过蓝漆,漆面剥落得像地图。轮子挂在旁边的钉子上,一大一小,铁箍还在,只是锈得发红。她公公给它做过一个雨篷架,用竹片弯的,现在竹片干裂,一碰就断。

我把手指伸进车斗的裂缝里,摸出一粒干掉的牡蛎壳屑。那个尺寸,是被车轮碾碎的壳,嵌在木头缝里几十年了。她看我的动作,忽然说,你要是早来五年,我爸还能给你推一段路看看。现在他自己走都费劲。

天黑前我骑车回涵江,路过梧塘镇那棵大榕树底下,又看见一辆土车。这辆更残破,车斗垮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里长着野草,一株蒲公英开得正黄。树下坐着一个老头一个老太,下象棋。我问这是谁的。老头头也不抬说是他的,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不相干的东西,仿佛那辆车不是他家的了,跟他没关系了。

我没有再问可不可以推一下。就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看见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起来,落在车斗里,落在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之间。老太忽然伸出脚,踢了踢早就僵住的车轮,喊老头该回家做晚饭了。那车轮纹丝不动,就那么钝钝地嵌在泥土里,像一颗长歪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