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宾走马街按摩店|一条老巷子里的手艺与规矩
老李:
信收到了。你问起走马街那排按摩店还在不在,我前些天专门从报社骑车过去转了一圈。在,都在,门脸比十年前新了些,招牌还是那几块。你走那年巷口那棵黄桷树被雷劈掉半边,现在新枝子又窜到二楼窗户高了。
先说说这条街的底子
走马街在宜宾老城靠江那头,从合江门码头往上走两条横街就是。早年间拉船的纤夫、挑煤炭的脚夫都从这儿过,累了就靠在墙根歇脚。我九几年跑口子,这条街还是石板路,缝里长满青苔。巷子窄,两辆自行车对头过都要侧身。两边的铺面矮,门板是杉木的,早上一块块卸下来,晚上再装回去。
按摩店就夹在这些铺面中间。不临大街,藏在巷子中段,门口挂一块蓝布帘子,帘子上印着白色的“按摩”两个字,字是手写的,笔画粗。店里头摆四张窄床,床板硬,铺一层蓝白条纹的布单。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用玻璃框镶着,擦得亮。
这门手艺的讲究
我给你说个细节。店里头最老的师傅姓周,你该记得,就是那个右手大拇指关节特别粗的人。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手法是跟泸州一个老师傅学的。他不跟你多话,先问哪里不舒服,然后让你趴下,从后颈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按。
“按的不是肉,是筋。筋顺了,肉自然松。”——周师傅原话,我记在采访本上。
他按完腰,会拿热毛巾给你敷十分钟。毛巾是店里自己蒸的,不锈钢蒸锅里放水,烧开,毛巾叠成方块码在蒸格上。敷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卷叶子烟,不说话,等时间到了,掀开毛巾,再用掌根顺着脊椎推两遍。
收费这事,我帮你问清楚了。现在还是按钟点算,一个钟四十分钟,四十块钱。加钟另算。办卡有优惠,但店里不主动提,你要问才说。周师傅讲,这条街上的店都这样,不拉客,不喊价,做熟客生意。
规矩比手艺重要
这条街上的按摩店,明面上都有几条硬规矩,我写给你:
- 女客人必须由女技师按,男技师不碰女客,这是死规矩;
- 晚上十点准时关门,不管还有没有客人,到点就拉卷帘门;
- 店里不卖烟酒,不代收快递,不替人保管东西;
- 客人喝多了酒,一律不接,请回去醒酒再来。
这几条规矩不是政府贴的,是店与店之间自己传下来的。早些年有过乱象,后来整条街的店主坐到一起,立了这个口头约定。我写过一篇报道,题目叫《小巷里的规矩》,发在晚报社会版。稿子见报那天,周师傅特意买了一份,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去年冬天,有个外地人喝醉了闯进店里,非要找女技师。周师傅站起来,挡在过道中间,没说重话,就一句:“你明天清醒了再来,我给你按。”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第二天真来了,道了歉,后来成了常客。这事是隔壁修鞋摊的刘师傅跟我讲的,他在走马街摆摊三十一年,这条街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再说说现在这条街
前年搞老城改造,走马街的路面重铺了,石板换成了仿古砖。路灯从白炽灯换成了暖黄色的LED,晚上亮堂不少。按摩店的门帘换成了布艺卷帘,但蓝底白字没变。周师傅说,老主顾认这块帘子,换了怕找不着。
店里的年轻人多了两个,都是周师傅的徒弟,一个姓张,一个姓王,二十出头,手法还嫩,但认真。他们跟我讲,学这门手艺,头一年光练指力,每天拿拇指在米袋子上按四个小时。我问疼不疼,小张说:“疼,但按通了就不疼。”
临走那天,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傍晚六点,店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周师傅的店在最里头,灯光透过帘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暖色。隔壁面馆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燃面进去,喊他趁热吃。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热气。
那碗面的味道,我猜还是老样子——芽菜多,花生碎少,辣子油红亮。周师傅吃面的时候,手里应该还捏着那根用了多年的牛角刮板,刮板柄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带。他吃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然后继续吃。钟是上海牌的老挂钟,秒针走起来咔咔响,比手机准。
老李,你要是有空回来,我陪你去坐坐。不按也行,就坐门口那张竹椅子上,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黄桷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你又该走了。我下回再给你写信,还是这个地址,还是说这条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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