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按摩好玩的地方|寻访老城巷弄里的手艺与闲情
老兄,来信收到了。你问我在南昌这些年,有没有遇见“南昌按摩好玩的地方”——这话问得巧,我恰好前几日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出来,满身松快,正想找个人说说。你说的“好玩”,我懂,不是那种灯红酒绿的闹腾,是舒坦得让人想赖着不走的那种好。我这就把这几年的见闻慢慢写给你,权当咱们在藤椅上剥着橘子聊天。
先交代个背景。我是前年春天搬到南昌的,住在东湖区一条叫“上营坊”的老巷子边。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樟树,树下常年坐着个修鞋的老头,姓刘,七十多岁了,耳朵背,但手上功夫极好。我头一回找他钉鞋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忙活。等鞋掌钉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小后生,腰不舒服吧?”我一愣,他指了指我的站姿,又指指巷子深处:“走到底,右拐,门脸挂蓝布帘子那家,老周手艺正。”
就这么着,我推开了那扇蓝布帘子。门脸小得很,只容一张窄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周氏推拿”,边上用圆珠笔添了行小字:“八点后不接客”。老周五十来岁,短寸头,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他让我趴在窄床上,不急着动手,先拿手背在我后背自上而下慢慢捋了一遍,然后说:“你这不是腰肌劳损,是骶髂关节有点紧,坐太久了。”话音落,拇指就压上了我腰眼偏下那个酸胀点,力道像楔子一样嵌进去,不疼,但酸得我直抽气,约莫三分钟,他松了手,让我翻身坐起,我竟觉得腰上轻了二两。
后来我跟他熟了些,才知道这门手艺在南昌老城区有根有脉。他师傅是九江人,早年在庐山脚下给疗养院的干部们做保健,七十年代末下放到南昌,在胜利路尽头一间白铁皮棚子里支了张床,一干就是二十年。老周是九十年代初跟着师傅学的,那时他刚从南昌手表厂下岗,每月拿一百二十块的生活费,学这门手艺不为别的,就为糊口。
老巷里的规矩与门道
老周这间门脸,规矩不少。头一条,不接急单。他常说,身上带着汗、心里带着火,按了也白按,气血是拧着的,手推不开。所以头回来的人,他先让人在门口那把小竹椅上坐十分钟,喝一杯他自己炒的粗茶,等气顺了再上手。第二条,每天最多接六个人,上午三个,下午三个,多一个都不干。我问他为什么,他擦着汗笑:“手是会累的,手累了,指头就糙了,力道就浊了,那是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淡白色的疤,问起来,他说是二十多年前给一个建筑工人按肩,那工人肩上肌肉硬得像石板,他使了猛劲,指根被自己的指甲划破了,当时没在意,后来留了疤。他说:“那以后我就懂了,硬来不行,得顺着肌肉的纹理,像捋丝线一样,一根一根来。”
这条巷子里,不止老周一家。隔两个门面,有个姓涂的师傅,跟老周年纪相仿,但路子不一样。涂师傅主攻足底,门脸里摆着三张躺椅,墙上挂着足底反射区图,是九十年代从上海买回来的印刷品,边角都卷了。他给人按脚,讲究一个“慢”字,先从脚踝开始,揉、推、拨、点,每个脚趾头都要单独照顾到,一只脚下来,少说四十分钟。涂师傅话多,边按边跟你唠:“你看这个脚后跟,干裂脱皮,肾气有点虚,平时拿枸杞泡水喝,别熬夜。”他说这些话从不看人脸色,也不管你信不信,只管自己说,说完了,手上的力道就换一个位置。
有一回,我在涂师傅那儿遇见个老主顾,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家住象山北路,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一次。她脱了鞋,脚上青筋凸起,脚趾有些变形。涂师傅给她按了半个小时,老太太忽然说:“小涂,我闺女从上海给我寄了双软底鞋,穿着是舒服,就是脚趾头还是挤。”涂师傅嗯了一声,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说:“回去拿温水泡脚,水里放一把粗盐,泡完拿大拇指顺着脚趾缝往上推,每天推二十下。”
老太太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硬塞给涂师傅,说是外孙从上海带回来的牛轧糖。涂师傅笑了笑,收下了,搁在桌上那本翻旧了的《按摩学基础》上。
那本书我瞥了一眼,扉页上写着“1998年购于南昌古籍书店”,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理论与实践并重,手到心到。”
这门手艺的烟火气
你说“好玩”,我想了想,这回事的好玩,大约不在于手法本身,而在于它嵌在什么样的日子里。老周的门脸隔壁,是个卖瓦罐汤的早点铺,每天清晨六点半,老周准时出现在铺子里,要一份拌粉、一罐肉饼汤,慢悠悠吃完,再踱回自己的门脸,把门板卸下来,把蓝布帘子挂好,烧一壶水,泡上茶,等着第一个客人。这中间,巷子里陆续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拎着菜篮买菜回来的、在樟树下跟刘老头下棋的,他们经过老周门口,偶尔跟他打个招呼:“周师傅,今儿天气好,多接两个人啊。”老周就摆摆手:“不接不接,手要歇的。”
这门手艺,在这条巷子里,跟早点铺、修鞋摊、裁缝店一样,是日子的一部分。没有人把它当成多稀奇的事,它就是个饭碗,也是个念想。去年冬天,巷子口那棵老樟树被市政修剪了枝丫,锯下来的粗枝堆在路边,刘老头捡了两根,说要拿回去做拐杖。老周看见了,也过去挑了一根,说要做个按摩用的滚轴。他花了两个晚上,用砂纸把木头磨得光溜溜的,又拿蜂蜡擦了一遍,放在桌上,来了熟客就让人试试那滚轴压在背上的感觉。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老周正给一个外卖小哥按肩膀。那小伙子看样子不到三十岁,脖子僵硬地梗着,老周一边揉一边说:“你们这行,一天骑七八个小时,风往脖子里灌,肩胛骨这块肌肉全拴死了。回头拿条热毛巾敷敷,别嫌麻烦。”小伙子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显示着接单界面。老周按完,没收他钱,说:“头一回,算送的,你下次来再说。”小伙子连声道谢,戴好头盔,推门出去,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老兄,说了这么多,你大概也看出来了,这回事我之所以觉得“好玩”,是因为它不像个生意,倒像一种活法。老周每天守着六个人的限额,涂师傅每天给三个脚盆换水,刘老头每天在樟树下修修补补,他们都不着急,也不想着扩张门面、招揽顾客。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准。
对了,上礼拜我在老周那儿,看见他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黄澄澄的药酒,他说是用本地土蜂巢和高度谷酒泡的,专治关节发凉。他倒了一小杯,让我抹在膝盖上试试,说:“你总坐着写东西,膝盖容易寒。”我抹了,确实热乎乎的。他让我走的时候带一点回去,我说下次来再说。他笑了笑,把玻璃罐往桌角推了推,指着罐子上贴的一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冬至后再开坛。”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酒要泡满四个月才出味,急不得。”那罐子就那样静悄悄地立在桌角,像这条巷子里的许多东西一样,不急,也不响。等你哪天得空来南昌,我带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