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崩锅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城厢铁皮炉边的崩豆与巨响
傍晚五点半,南市食品街后巷的修车摊旁,老赵蹲在地上换闸皮。他徒弟小刘拎着两袋东西过来,一袋是栗子,一袋是黄豆。
“师傅,您说这崩锅到底哪儿最出名?我媳妇非要我买‘正宗崩锅’回去,我转了三圈没找着。”小刘把塑料袋往车座上一搁,喘着粗气。
老赵没抬头,拿扳手敲了敲后轮:“你买的那叫崩豆,不是崩锅。锅是锅,豆是豆。”
“那崩锅是嘛玩意儿?”
“铁匠铺子崩铁锅。锅底裂了、漏了,拿去烧红了,拿锤子崩。崩好了能再用三五年。”老赵直起腰,抹了把汗,“天津卫崩锅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你听好了——一个在西门里,一个在三条石,还有一个,远点儿,在河东郑庄子。”
西门里:推着小车崩锅底的老郭
西门里那片胡同,1980年代拆了一多半,但老郭那辆手推车一直推到1997年。车是铁管焊的,底下放个炭炉,上头架着铁砧。崩锅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崩的锅——只崩那种黑铁锅,铝锅不接,不锈钢锅不接。
“铝锅一崩就裂,不锈钢回火就变形。”老郭跟人解释,手里不停。锅底朝上架在铁砧上,先用粉笔在裂纹两头画道,再拿烧红的扁铲沿着裂纹走一遍,等锅底暗红色了,抡起二斤半的圆头锤,一锤下去——
“当!”
火星子崩出来,能溅到三米外。旁边修伞的老太太早习惯了,头都不抬。老郭崩一个锅收两块钱,裂纹长的加一块。他那把锤子柄上缠着红胶布,据说是从三条石一个老铁匠那儿继承的。
“锅崩好了不叫好,叫‘还阳’。得能盛水,能上灶,煮一锅棒子面粥不漏才算数。”老郭这话,天天说,天天有人听。
三条石:三个炉眼崩半条街
三条石在红桥区,早年间是天津铁器作坊的窝子。崩锅这手艺,在三条石不算正行,但养活了三户人家——北头张家,南头刘家,中间一个外号叫“大锤”的周姓师傅。
张家的门店最破,门脸就一扇木门板,白天拆下来当工作台。刘家稍微体面些,有台砂轮机,能先把锅底锈磨掉再崩。周大锤最怪,他不架炉子,用一把气焊枪,把锅底烤热了再敲,“轰”一下火焰蹿起来,整条街都能看见蓝火苗。
三条石的崩锅行当有个规矩:锅崩完,得当场灌一瓢凉水试漏。水不渗,才算完工。1993年冬天,刘家给一个食堂崩了八口大铁锅,那锅直径足有半米,崩到最后一口时天都黑了,刘家师傅举着煤油灯照着锤点,硬是崩完才下班。
如今三条石的作坊早没了,盖成了高层住宅。但当年崩锅用过的铁砧,张家留了一个,搁在自家阳台底下垫花盆。
郑庄子:崩的不是锅,是农机件
郑庄子在河东,挨着老工业区。这里的崩锅摊子跟西门里、三条石都不太一样——他们崩的东西杂,不光是锅,还有拖拉机底盘的铸钢件、铸铁暖气管的接口、印刷机的齿轮箱盖子。
摊主姓马,绰号“马一锤”。不是说他只用一锤,而是说他锤子落点极准,一锤下去,裂纹就走到头,不用二遍火。他的炉子是自制的,用半个液化气罐焊了个风室,鼓风机一开,火苗呼呼地响。马师傅崩锅的时候戴一副电焊手套,脸上捂个有机玻璃面罩,只露一双眼睛。
郑庄子的崩锅摊最忙的时候是1988年到1992年,那阵子附近的钢管厂、棉纺厂都在搞设备维修,铸铁件崩好了比买新的省一大半钱。马师傅一天能崩十二三个件,每个收五块到八块,算是那一片手艺人的高收入。
他有个习惯,崩完一个件,用粉笔在件上写个“马”字,表示保修——再裂了,拿回来免费重崩。后来厂子改制,维修活儿少了,他开始崩家用铁锅,锅沿崩坏了也能接,接完用锉刀磨平,看不出来。
机器声哑了的年头
2003年,老郭不推车了,腿脚不行。西门里那条胡同拆掉之后,他搬到北仓,小区门口有人开锁配钥匙,他偶尔蹲旁边看,说人家那台配钥匙的砂轮机,跟崩锅的还挺像。
周大锤的气焊枪早扔了,现在在三条石附近一个物业看大门。有人问他还会不会崩锅,他说:“会,但没锅了。现在的锅都是不粘锅、高压锅,那玩意儿崩不了。”他的工具箱里还留着那把气焊枪的喷嘴,黄铜的,擦得锃亮。
马师傅还在郑庄子干活,只不过摊子搬到了一个汽修厂的后院。他添了台小型点焊机,平时给人焊电瓶架子、补排气管。去年秋天,一个老太太拿了个铝锅来,说锅底漏了,让他给崩崩。
马师傅接过来看了看,铝锅,壁薄,一锤下去准砸穿。他没接,给老太太指了路,说前街有个卖新锅的,特价十九块九。
老太太走了,马师傅把铝锅搁回工具箱上,没扔。那锅现在还在他后院窗台上,里面种了棵朝天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