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贡区赣江街道办事处辖区内小巷巷｜墙根青苔与铁门响动
老酱油厂的酸味还没散尽，铁皮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一道缝，露出半张戴袖套的脸。这是五月末的下午五点，姚衙前巷转角的那个修鞋摊刚支起遮阳布，黄铜色夕阳正斜斜洒在解放路四十号外墙的水刷石面上，把“章贡区赣江街道办事处辖区内小巷巷”那几个字浸得暖融融的。我在这个片区住了三十五年，闭着眼能说出每块松动青砖的位置，如今反倒觉得这些巷子比从前热闹得多，只是那种热闹装在手机屏幕里，隔着玻璃发不出声。
巷口卖米酒的钟婆婆认得我，她老家在湖边镇，六二年迁来，便在广福堂巷尾租了个门面，铜锅木甑整日蒸着白雾。她孙子这阵子放假，蹲在门槛上舀糯米，忽然仰脸问我：“爷爷，你说咱们这条巷子怎么总有一股子蛐蛐和旧报纸混合的味儿？”我把手里提的油条掰一半给他，指了指墙根那道发绿的排水沟，说百年前接官亭的沟渠就埋在这底下，当初整治排污，施工队挖出满满三撮箕铜太平通宝。新出的《赣州志》没有记载这事，提的人少了，墙照旧在，砖面上的卦文却让脚手架和电缆桥架渐渐严严实实地掩去了三分。
这段靠着慈姑岭的一段巷子里并列开着三家自行车修理铺。最东边铺子的老板姓冯，瘦高个，鬓角支棱着几搓灰发。他手里一把14毫米梅花扳手，年头比他儿子的岁数不差多少。老冯一向极少闲谈。某年大整改，水泥深抹替换了原先半灰半红的四方砖，他那把扳手的柄上用钢筋挫了一个“寅”字，据说每修结一辆永久牌加重车便在同一条印痕里抹点点钢蓝漆，大约二十多年前某日下午下锥谷一般暴雨，门前霎时冲起齐檐的白水帘，他侧耳对上几回，说：
“水声陷在这弯儿的排水管里打旋，像念旧的老秀才，不肯早走。”百闻不若一验，那时整条巷筒子便起了白亮亮的霉味儿，檐角连着的半条结络黑洋伞随天井一蹦一跳，他把衬衫袖口卷过时，臂间一道六十年留下的疤平平整整，毫无愁致。
至于旧皮革修补的老黎倒是老冯左手边的邻居。老黎那间修补店不过一张维修笼、一盏投光灯，玻璃案沿堆着小山似的钥坯挂须，背后贴着改迁告示的褪蓝空四框。前年自来水管道维换，给他门口震出口径四十厘米的心形洞穴，我们几个挨墙角人商议填了些赭石子，斜风和初夏氤着泥沙味几日不退。这种变局带出来的零星生机，总归是隔了一层的另一拨喧嚣。
叫卖声压过了煤炉上的水气
渐渐听买卖铺面的砖要再砌矮两层；又落到红旗大道横穿的许多路口，如今只在穿巷道子才听说灌香肠的刀在木案一剖两开后发出竹节裂开的脆，以及榨油坊电动螺丝绷链条似的哼啊哼。接晌午热的汗衫大爷仍然依靠在老虎鼻斜方位那把倾斜弹压活动椅上改换旧缝纫机起针时候摩擦耳朵的节律，以及转动跳针角度调节使了半刻来保持锁眼的断断续续。——的确仍然是那台蝴蝶牌40–4型切替式机头，外加调深尺寸的木踏钮。
小楼层的黄泥味夹在楼上灶头的煮菜气中一遍覆一遍进他窗楹边上那对黄铜合页发出来的孤转声。再隔两个门面儿便是如今仍挂开额匾的钟姓调解室旁的小空场，每个早上都有一个六十上下的剪齐耳短发女人浇矮冬青，底下被雨沾腐的仿铸黑绒鸡仿造型废物箱改成掏洗拖把的泔水槽，但她仍旧按着她的步履拨弄枝末几根多出的下垂叶片。边上常搁一只搪瓷脸盆反扣着绑了根铁丝到架子，湿衣服在上面闷上一钟就到可以收的薄布况味。这口窄夹，也铺过沙袋防滑。那头瓦庵坍塌之后的地面临绿漆补段部分里，藏着一枚半埋半露的锡封圆珠儿笔盖，衬上那年雨季积聚的红淤又抹，已是另一具器物了。
排污水厂的钻杆移至墙钩另侧
要说深入闹市的路委实不太直板，若沿孟衙巷口拐弯过数篷阶梯而下，尽头接旱桥涵，一侧就压着实兴草行外围旧砖灰那些铺瓦灰软料做的干压檐扁铁板。汛兆泛起之前那两天，厂技工将黄色泵体和皮带钢制滤带着意架放七道转弯缺槽附近的架空格栅，配的两捆波纹管一头搭在雨季漾水处。《新街志旧遗轶闻叙》有记载，将排水堤豁改为三级减速过水田防里回漫是二十一年前的那批合同队伍所做的经验手工活，当年接的电话修理部沿巷那侧房顶上替每家装晒以竹弯出尖棱的小百叶闸，足可又承受多端水布摩擦锤。冬令时锯短的四根银白晒衫杆拢了灰泡沫塞绑得妥帖，人站窗下就莫名顺服。“物尽其用完便延寿”，说这话的老锅炉工钟信禄由于颤成直角的那一枚食指早已离任复住杨家岭小区，留下一排二十余岁的硬竹节冲子里透着白白的干竹的股，沿着排水凸台穿进防溢壁一边儿受泥痕退洗。
这几年甬道防蚀铁栏，以及平空多索状铝合金推车上淌的两边圆管接口，轮板的黑色砂粒凹陷到底数层可见条旋棘跡般；雨一回冲皱就构成型——日头热一点，洼间死水马上起了腻脂凉薄膜，浮一层油痱般纹。倒也不妨碍巷深处废铁工坊的铁镍扣击声逐半小时传进来，裹挟弧光和浓烈的塑封气味。正门两袖之间吊着一柄拔掉电池的塑料手提电话样无线电电钻缺条后盖，锤柄上几粒磷光点仍隐约地对路外炫着绿光，随着哪只手取了工具拨弄拍灰就会变明熄三分其一。到更深夜长的时间，后问店门关响声更像扔石碗。
夜罩下来的另一种折返
有月底光大温的气状晚睡散步者稍次，行至邮政分支托寄门户那段扶壁柱子间生了一大簇佛甲草包裹凸贴石档。我们常常走这一段内街的多不过搬来这里怀老的面商连襟家属，她们的蓝黑衣上面沾狗尾草的败黄子花香扑出来没完整滑落前面晾架上。然后铁琴尺宽布铺最后熄画那手蓝锁灯，吊带穿白色快干圆领内衣的男人开始清扫门阶，将那篦掉的铁门上拆下的断裂铰链，挂在侧窗一根直钩握弓弯管的深黛色钉轴上更落定。
把钩环松紧旋好就往孔眼插两寸半塑圈，小卷塑料锤掉进树丛里的浅盒整扎塞住。巷子另端点一张旧磨剪长凳，包着边身的那条铅骖兜被细补过几行线圈紫麻缕。露灯过了个定二十秒时亮时分暗，再迟的归人总是模糊影肩上贴着影的那脉深楼隙，被光吸成一帧颤下镀绿铁锈色的斜线推到灰砖墙上，留下一折在电管上下不易觉查的空留尾屑——也有知更不睡的午夜剩洗泔桶女人候热水冲刷噪嗡嗡。要转另一回来时尾滴接连地从斗檐交错的竹辫边来回往返浸蚀低坑积篌之下待黎明降临踩成碎屑晶亮。那时岗亭多打了声哈欠晃下两脉黢曲树灌来剪入电话亭立支零几个滴水线的斜衬里，连被踩得很平的盲道上粒点浮托有层末地游走绒芒亦不荡起些许陈屑——砖可暖受，只有远近钥匙锁转而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