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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盏乡小店村鸡街叫什么|问遍村口老槐树才捞着答案

“您这是找鸡街?”蹲在墙根儿剥花生的李婶抬头,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嗨,那地方早没人叫鸡街了,现在都喊‘东场院’。”

我掏出兜里的红皮笔记本,笔帽咬了半天:“可我查九十年代的地图,上面标的就是鸡街。”

“地图?”旁边修三轮的老赵插嘴,扳手敲了敲车铃铛,“那破图还是我二舅画的,他连村东头那口井都画错了位置。您要问鸡街,得找我们村原先养鸡的老周家。”

“老周家?”

“早搬走啦!”李婶拍拍裤子站起来,指着巷子尽头一片荒草地,“就那儿,原来一排七间砖房,门口挂满铁皮食槽。每天凌晨三点,那公鸡打鸣,能吵醒半个金盏乡。”

顺着鸡蛋壳找路

我在小店村转悠了三天。头一天碰上个放羊的老头,他说鸡街就是现在卖豆腐脑儿那趟巷子。第二天遇着个送煤气罐的小伙子,非说鸡街在村委会东边。第三天总算撞见老会计张德顺,他翻开一本1986年的牲畜登记册,手指头点着洇了水渍的纸页:“你看,周广财,养鸡专业户,宅基地编号丙-17,位置:小店村第六生产队东南角。”

张会计给我倒了杯茉莉花茶,茶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他说那个年代养鸡不是小事,全村的鸡蛋都要统一交到供销社,鸡街其实就是收蛋的道儿。每天大清早,各家的媳妇挎着竹篮,沿着那条土路排队,篮子里垫着麦秸秆,鸡蛋码得整整齐齐。老周家既是鸡源,也是过秤的地方。

“那会儿谁家要是不小心把鸡蛋碰裂了缝,都不好意思拿出手。老周媳妇眼睛毒,拿指头一弹就知道蛋壳厚薄,差一天的火候都瞒不过她。”

“鸡街?你问问谁家灶台上没有周家鸡下的蛋?那会儿鸡蛋金贵,走亲戚送六个就是大礼。”

张会计边说边用搪瓷缸盖子划拉着桌面,像在算一笔四十年前的旧账。

铁皮食槽和半截白灰墙

我按着丙-17的地址去找,荒草地里头还真剩下点儿东西:半截白灰墙,墙角窝着个锈穿底的铁皮食槽,翻过来一看,底部用铁丝缠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周”字。

旁边种白菜的老汉姓魏,他放下锄头告诉我:“鸡街这道儿,原来也没个正式名儿。叫鸡街,是因为老周家收鸡收蛋,一收就是二十年。后来老周不干了,大家顺嘴还是这么叫。再后来搞新村规划,门牌号重新编,鸡街就并进了东场院路,连路牌都是新的。”

他说的时候,弯腰从白菜地里捡起一片蛋壳:“你看,这玩意儿还在地里沤着呢。老周家的鸡粪当年全上到这片地里了,种出来的白菜那叫一个甜。”

我问那老周后来去了哪儿。老魏指着村北的公寓楼:“拆迁搬楼房里头去了,养不了鸡,就在阳台种菜。有一回我去看他,他蹲在阳台拿泡沫箱子种小葱,嘴里念叨着‘这么点儿地方,搁以前鸡爪子都得踩不下’。”

我顺着老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公寓楼离这儿也就一里地。阳台外晾着好几床花被子,可哪一扇窗户是老周家的,他也没说清。

鸡叫三遍的规矩

又过了两天,我在村口小卖部买水,碰见个穿旧军装的老爷子。他姓闫,说自己在小店村当了几十年兽医,跟老周最熟。他告诉我鸡街其实有三段:南头是收蛋过秤的地方,中间是十几户散养户的鸡笼区,北头有一座石灰砌的消毒池,人走进去要踩一踩石灰水,防鸡瘟。

那段防疫的土法子,比现在啥养殖手册都管用。老闫说,那时候进鸡街有讲究,小孩不许追鸡,不许在鸡笼跟前跑,连咳嗽都得憋着。“你咳嗽震了母鸡,它一天不下蛋。”他攥着搪瓷杯,笑得满脸褶子,“老周脾气大,谁家孩子在鸡街追鸡,他能追到孩子家门口去。”

老闫还记着老周的规矩:

  • 公鸡打鸣三遍才收第一筐蛋,早一分钟都不收,怕蛋没固住
  • 换毛期的母鸡下的蛋要单独放,蛋壳上拿铅笔划道儿
  • 雨天不收蛋,路滑怕摔了篮子,摔了蛋要赔人家鸡食钱

我问他鸡街到底叫什么,老闫沉默了一会儿:“叫鸡街,也叫周家场院。后来有一年下大雨,路冲烂了重修,村主任说这名儿不雅,改成‘育雏巷’。可巷子口的铁皮路牌挂了不到半年就让人摘了,大家还是你叫我叫的,全叫鸡街。”

“名儿这玩意儿怪得很,你越刻意改,越没人认。现在你在地图APP上搜‘鸡街’,搜不着;可你在店里问一声‘鸡街咋走’,十个人里有八个给你指路。”

收蛋的木杆秤

老闫看我对这些老物件有兴趣,说他家里还收着一杆老周送的木杆秤。我跟着他去他家看,那秤挂在门背后,秤杆上头有细的铜星,密密麻麻。他用毛巾擦秤砣上的灰,“这是收蛋用的,最大称五斤。老周每年入冬前拿油布擦一遍,说秤准了,人心才正。”

他说现在没人用这玩意儿了,超市收蛋都是电子秤,一按出货单。可那杆秤的木柄上,分明有一道深陷的指印,不知道是握了多少年才留下的。老闫拿出个旧本子,里面夹着好几张发黄的纸单,有些是收蛋记录,上面写着日期和斤数,字迹有的清晰有的糊了,末尾总有一个画圈的“周”字。

我又问最后一遍,鸡街到底叫什么。老闫把秤挂回门后,摆摆手:“你下回再来,赶着秋收以后,玉米秆子一割,那条土路露出来,你从路头走到路尾,走到老周家那半截白灰墙那儿——名字不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门外的风卷起几片杨树叶子,有一片落在门槛上。他弯腰捡起来,顺手夹进那个旧本子里,没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