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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桑拿|从国营澡堂到现代水汇的三十年变迁

一问:广州人说的“桑拿”,到底指什么?

外地朋友来广州,看见街头招牌写着“桑拿”,总误会跟东北澡堂一个意思。其实广州人讲“桑拿”,默认指带湿蒸房、干蒸房、冷水池和休息区的综合水疗场所,跟北方的搓澡文化是两码事。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海珠区江南大道一家国营旅店做过柜台。那时广州刚流行桑拿,真就是几间水泥房子,墙上一排铁钩子挂衣服,木板凳坐人,蒸汽管从墙洞里伸出来,呼呼喷白气。客人进去前,服务员递一条蓝白条纹毛巾,收五块钱,毛巾硬得像砂纸,搓得皮肤发红。老熟客反而喜欢这种粗粝感,说“够实净”,意思是没有水分,实在。

二问:那些年广州人怎么“焗桑拿”?

焗,是广州话里最传神的动词。桑拿房像个大焗炉,人进去就是被焗的食材。要分层次:先干蒸,木炭烧红,一瓢水泼上去,“滋啦”一声巨响,热浪扑脸;再湿蒸,角落里那台老式蒸汽机连着塑料管,喷出的雾气带着一股铁锈味;最后跳进冷水池,那一激灵,头皮发麻,连牙关都打颤。

我有个街坊明叔,早年做五金生意,每周固定礼拜四下午去西关一家老店。他跟我说过桑拿的真正讲究:

“焗桑拿不是受苦,是‘排毒’。前半小时坐低蒸,心跳上到一百二;然后出来歇十分钟,喝两啖淡盐水;再入去蒸,如此反复三次。最后冲凉时,你会觉得全身骨头都松晒,梦都睡得好。”

这种循环出透汗、中间补水休息的法子,就是老广州口口相传的“三蒸三歇”。那时候店里的休息室还算体面——红色皮沙发,茶几上摆一壶菊普,电视播着珠江台的《今日关注》。躺下来的人,身上搭条大毛巾,闭目养神,有人睡到打呼噜都不走。

广州桑拿的老地方,集中在三个片区

  • 荔湾老城:龙津路、多宝路一带的老式水疗,装修停留在九十年代末,瓷砖墙贴山水画,下午三点开始上客,多数是退休工人和下夜班的人。
  • 天河新区:体育东路的商务型桑拿,配健身区和自助餐,中午一小时的“快餐式焗桑拿”是写字楼白领的减压法。
  • 番禺桥南:居民区楼下的中型水汇,家庭客多,周末一家三代来,小孩在儿童池玩水,老人在旁边干蒸房聊买菜经。

三问:现代广州桑拿,跟以前比变了什么?

最大的变化是从“洗个热澡”变成“待一整天的公共客厅”。前两年我去天河一家新开的水汇踩点,进门先换感应手环,储物柜自动开锁,拖鞋有两双——一双入水区,一双去四楼休息厅。休息厅里每人一个可躺平的沙发,配一台小电视,旁边有书架摆着杂七杂八的二手书,从《鬼吹灯》到《家常菜谱》都有。

价格也从当年的五块钱涨到场均百元上下。但有个东西没变:广州人焗桑拿的耐心。我观察过,真正会蒸的人,进去十分钟就能找到自己的节奏——先坐最下层(温度低些),慢慢往上移,每升一阶,时间短两分钟。蒸完出来,不吃东西先喝水,端着纸杯站在风口发呆,那表情跟三十年前从蒸汽房里出来的明叔一模一样。

我跟水汇的一位领班聊过,他说现在的客流分早晚两批:

  •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退休街坊,自带保温杯泡枸杞,蒸完在大堂下象棋。
  • 晚上九点以后:加完班的年轻人,躺在休息厅刷手机,点一碗艇仔粥,要两只凤爪,吃完不走,就在沙发上过夜。

这位领班还说,他手下有个阿姨干了十八年,从毛巾房调到更衣间再调到前台,认得四百多个熟客的脸。

“有些人从三十岁蒸到五十岁,谈恋爱时女朋友在外面等,现在儿子带着女朋友来。你说这间房有没有变?没有,还是那个干蒸炉,还是那片松木板,就是换了批人坐那张板凳。”

四问:普通人去广州桑拿,有什么安全常识要懂?

场景老手做法新手常踩的坑
入房前先冲淋浴,把汗腺打开直接进干蒸房,容易头晕
蒸的过程中每隔十分钟出去透气一次硬撑到二十分钟,心跳过快发慌
补水只喝淡盐水或温茶喝冰饮料,肠胃受刺激
出房后披毛巾静坐五到八分钟立刻冲冷水,毛孔急收容易感冒

上个月我去荔湾那家老店,碰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伯,他蒸完出来穿衣服时,我发现他手腕系了条褪色的红绳,上面挂着一枚黄铜小铃铛。

我问他是求平安吗。他说不是。他说这个铃铛跟了他十九年,每次来焗桑拿都挂在储物柜钥匙上。

他说:“当年我老婆在这里做服务员,第一次见面时她拴了条红绳在我手上。后来她不在了。但每礼拜四下午,我还是来蒸两轮,出去的时候,铃铛叮一响,我就觉得她在柜台那扇窗后面等我结账呢。”

我走出店门,回头看见玻璃窗里的水雾还没散。街对面有家肠粉店正烧着蒸笼,白色的热气一升一升往天上钻,跟桑拿房跑出来的湿热气在巷口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