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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河边很多中年妇女|湘江边的热闹景致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起长沙河边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很多中年妇女扎堆,我放下电话就去湘江风光带转了一圈。这事我熟,住了二十年,河边哪块石头被谁坐得发亮,我都说得上来。

你说的“很多中年妇女”,确实不假。但要看是哪个河段,什么时辰。我跟你细说。

早晨七点的杜甫江阁底下

天刚亮,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运沙船的马达声从下游闷闷地传过来。这时候,杜甫江阁西侧的那片樟树林里,已经摆开了七八个音响。不是那种大功率广场舞音箱,是手提式的小拉杆箱,音量刚好盖过浪声。

“李姐,你今天这身旗袍颜色正,显白。”
“莫讲哒,去年买的,腰身松了,等下跳完舞去沃尔玛买条松紧带改一改。”

我数了数,这一段河堤上,穿红色练功服的、穿碎花防晒衣的、穿黑色踩脚裤的,少说四十多位。年龄从四十五到六十五不等。她们不全是跳舞的,分成好几拨:

  • 跳交谊舞的,占了江阁台阶下面那块水泥坪,男伴少,多是两个中年妇女搭手练步子
  • 打太极扇的,集中在灯塔下边,扇子开合声“啪啪”脆响,带着露水气
  • 还有一拨不运动,蹲在护栏杆边择菜,荠菜、马齿苋,说是昨晚在河西菜地挖的

你在广州待久了,可能觉得河边该是年轻人跑步的地方。长沙不是这样。湘江的晨光,是分配给买菜回家路上顺便歇脚的人的。

下午三点的橘子洲大桥桥墩下

中午那阵子她们回去做饭,河边安静两小时。但下午三点,桥墩背阴处又聚起来。这一回不是跳舞,是互剪头发兼织毛线。

我亲眼见过一个穿蓝色工装背心的胖嫂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张小泉剪刀,还带那种老式推子,给另一位坐在小马扎上的姐妹修刘海。旁边铺着旧报纸,上面摊着毛线团、钩针、半成品的婴儿鞋,还有几个保温杯,杯盖上写着“某某保险赠品”。

“孙儿下个月满百天,我钩了双虎头鞋,你帮我看看后跟收针紧不紧。”
“紧哒,莫操心。你那个媳妇没给你脸色看喽?”
“她敢。我白天在这儿透口气,晚上回去还是我做饭。”

这段河岸的长条石凳,被坐得磨出了包浆。有几个固定的“座位”是有讲究的——靠第三根桥墩的那条凳,是建工集团退休的刘会计的专座;她不来,别人也不去坐,这是河边自觉形成的规矩。刘会计带着一个大号搪瓷缸,缸底印着“1982年先进生产者”,她坐在那里。她织毛衣的手势极快,眼睛却望着江面上的货船,看它们装沙子、卸水泥,偶尔回过头跟旁边的周妹坨点评两句:“这只船是益阳的,吃水深了,不敢靠岸。”

傍晚六点半的沿江风光带灯柱下

这个时辰,中年妇女的数量达到顶峰。白天散落各处的人,全都冒出来了。一家老小吃完饭出来遛弯,但主力还是那些收拾完碗筷的女人。她们换上轻便的网面运动鞋,有的手里还捏着半截玉米,边走边啃。

我有个发现,这些中年妇女手里大多数提着一个红色或深蓝色的无纺布袋。多半是超市搞活动发的,印着“步步高”或者“大润发”,也有少数印着某楼盘的广告。袋子里一般装三样东西:一把折叠伞、一件薄外套、一瓶自带的凉茶或白开水。她们走得不快,喜欢并排走,占了半幅人行道,后面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就得侧身让路。

河边到了晚上七点,跳舞的大队伍就正式开场了。但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湘江边的广场舞不需要整齐划一。我听到过好几套不同的音乐混在一起,东边放《可可托海的牧羊人》,西边放《最炫民族风》,中间还夹杂着跳禅舞的放佛乐。没有冲突,各占各的地盘,互不越界。领舞的几位中年妇女,脚上穿的都是黑色软底舞鞋——那种鞋底薄到能感觉到地砖缝隙的便宜货,但踩点极准。

“老张,你问她们为啥爱来河边?我搭话过一位姓方的阿姨,她在下河街卖了几十年调味料,去年交给她儿子管了。她说:‘屋里房子再大,闷得慌。江边风大,人多,吵吵闹闹的,心里反而舒坦。再说,这里能看到船。我一辈子没坐过几回船,看看也好。’”

带小孩的另外景致

还有一类中年妇女,是专门带孙辈来河边玩的。她们不跳舞,也不闲聊,眼睛只盯着沙坑里玩铲子的小孩。沙坑边上有卖吹泡泡水的,五块钱一瓶,这些外婆奶奶们讨价还价的工夫一点不含糊。要是我见过的,一位穿碎花衬衫的阿婆,硬是把五块砍到三块五,然后掏出手机——是那种老款的触屏机,屏幕已经泛黄——用微信扫了收款码。

快到晚上十点

人潮慢慢散了。但总还有三五个不着急的,坐在台阶上,把白天没讲完的话接着讲。话题往往从家常开始,然后渐渐压低了声音,讲到某个小区拆迁的补偿款,讲到哪个药房搞活动买十盒送电饭煲,讲到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倒班的日子。

“那年涨大水,水漫到八角亭那边。我背着我娘从二楼趟水出来,裤腿全湿了。现在看到这江水,倒不觉得怕了。”
“是啊,你看现在修得多好,比我们那时候敞亮多了。”

河面上有一艘夜游船拖着五彩灯带开过去,船尾翻起白浪,一个浪头砸在岸边的游步道台阶上。那上面的水还没干。明天早晨,又会有人拿砖头压住塑料桶,占个洗拖把的好位置——那些中年妇女早就算好了河边哪一侧水龙头最方便,哪段台阶的坡度适合搓衣板。她们的生活从来不需要刻意安排。湘江就这么沿着堤坝流。她们来了,坐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