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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哪有站衔|从城站路问起的一桩地名公案

“你晓得松江哪有站衔?”老周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

我正在翻一本1987年的《松江县地名录》,被问得一愣:“站衔?什么站衔?车站的‘站’,衔接的‘衔’?”
“不是那个‘衔’,是‘门槛’的‘限’差不多的音,老底子讲‘站衔’就是站台边上的木头档条。”老周是松江化肥厂退休的,说话总带着一股脱硫塔的酸味。

我合上书皮,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九号线施工通告:“你说的该不会是‘站限’吧?就是地铁站台那条黄线外头的意思?”

老周摆摆手:“侬勿要瞎缠。我阿爸1948年在松江火车站当搬卸工,伊拉讲‘站衔’就是月台最外沿那根铁轨枕木朝外的地界。人立在上头,火车进站时裤脚管会被风带起来。现在哪还有这种讲法?”

一、从城站路到人民南路,地名里藏着两代人的嘴仗

松江老城区有条城站路,东起谷阳南路,西至人民南路,全长不到四百米。这条路名是1981年定的,因为西头连着松江火车站。但老周坚持认为,这条路早先叫“站衔弄”。

我查过1953年的《松江县城区图》,图上标的确实是“站前街”。可老周不认账:“图纸是死个,人嘴是活个。我阿爸1956年从闸北调过来,下了火车问‘站衔哪能走?’站务员往东一指,讲‘就是月台尾巴那条煤屑路’。后来煤屑路浇了柏油,名字倒变成‘站前街’了,啥人还记得站衔?”

为了这事,我特地去松江档案馆翻过一卷1962年的《城镇道路命名登记册》。登记册上写:“城站路,旧称站衔弄(俗称),因文革时期‘破四旧’改名。”括号里的“俗称”两个字,被红笔划了三道杠。

老周听我说完,嘿嘿一笑:“看吧,不是瞎讲。不过侬要问‘松江哪有站衔’,现在真答不出了——老站房1996年拆了,站衔那根木头档条,大概早就被白蚁啃光了。”

我后来在松江博物馆库房里见过一根木头

工作人员说是从老火车站月台拆下来的,长两米四,截面十五公分见方,木头表面有深深的车轮磨痕。他们管这叫“站限木”,标签上写“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沪杭铁路松江站月台设施”。

我问老周像不像,他拿手指头摸了一遍,摇摇头:“不对。真正的站衔比这个窄,上面有铁皮包角,用来卡住车厢踏板和月台之间的缝。这根木头是挡车轮的‘护轮木’,两回事。”
我问他两者区别在哪,他讲:“站衔是让乘客踏的,护轮木是让火车轮子撞的。你阿晓得为啥叫‘衔’?就是衔接的意思——车厢门和月台之间那条缝,用木头衔起来,老太婆跨上去不会踩空。”

二、九号线通了以后,“站衔”变成了手机地图上的错别字

2009年地铁九号线松江段通车,人民南路和城站路交叉口修了个新站。站牌上写着“松江火车站”,但本地人叫“老火车站”。

有个做导航的朋友跟我讲过一桩怪事:他们后台收到过几次用户报错,说“松江哪有站衔”,定位箭头戳在出站口闸机边上。查了几天才发现,是有人把“站衔”当成了地名在百度地图里搜。
“站衔”真正的实际用途,现在只剩两处:
——老周家工具箱里还有一把白铁皮包角的木条,说等拆迁时传给孙子;
——松江二中历史老师上课时提过一嘴“沪杭铁路站衔制式”,被学生记成“站街”,全班哄笑。

我把这段讲给老周听,他叹口气:“现在小囡连火车进站的‘咣当’声都没听过,哪能晓得站衔。”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松江火车站前面那块广场,地砖铺得蛮齐整,边上还有一排银杏树,秋天落叶子时,倒有几分像当年站衔上飘的煤灰。”

“侬讲站衔在啥地方?”老周问我。
“啥地方都没了。但老火车站出站口往南走二十步,有棵香樟树,树根底下埋着一截生锈的铁轨,旁边立块牌子写‘沪杭铁路原址’。你站那块铁轨上,大概就算踏着站衔当年伸过的地盘了。”
老周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那敢情好,明年清明我去上头烧张纸。”

他没讲给谁烧。我猜可能是他阿爸。
那截铁轨我后来去看过,牌子背后还有一行小字:“沪杭铁路1909年通车,松江站初设月台两座,站衔为木制,长各四丈。”字是刻的,风吹日晒已经模糊,但伸手摸,还能摸出“站衔”两个字的笔划凹陷。
铁轨边上有人放了一小把不带壳的花生,不知道是哪家孩子路过时丢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