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山老汽车站附近小巷子|卖煤球的拐角还在
老张:
信里问的那片地方,我昨儿下午又去转了一圈。罗山老汽车站拆是拆了,站房夷平成了块空地,停着几辆落灰的班车。但你惦记的那条巷子,夹在旧邮局和五金店中间,红砖墙皮掉了一半,巷口卖煤球的拐角还在,那个叫顺子的瘸腿老汉,照样蹲在煤堆边上抽烟。
你说离开罗山十五年,怕巷子没了。没了的是站前那排卖茶叶蛋的棚子,可巷子往里走,东西都还认得出。
从候车室侧面绕进去
原来的候车室侧面有道铁栅栏门,焊着铁皮,常年锁着。旁边虚掩着一扇窄木门,推开就是巷子。门轴响动静很大——去年夏天,巷尾修配厂的薛师傅还骂过这扇门,说半夜风一吹,像鬼拍巴掌。实际上没人修它,大家习惯了侧身挤进去。
巷子宽的地方够骑三轮车,窄处两个人对面得收肚子。头顶密密麻麻拉着电线、晾衣绳,还有几根废铁丝上挂着别人家不要的拖把。晴天走进来,地上全是光斑,是各家电线穿来穿去漏下的缝隙。雨天反倒清爽些,雨水顺着铁皮屋檐往下坠,打在一排塑料桶上当当响。
巷子里铺的青砖早就碎得不成样子,某几段直接浇了水泥,高高低低的。骑自行车的得放慢速度,前轮一颠,后座上绑的菜就甩下来。早年这里有个叫二狗的小子,专门在砖缝里掏硬币,一天运气好能掏出一两块。
巷中的活物
拐角过去左手第二间,是顺子的煤球铺子。不铺招牌,门脸上糊着煤灰,门口铁秤砣上搁只黄猫。顺子以前是汽车站的搬运工,下岗后盘了这间屋。十五年前你家常在他那儿买煤,蜂窝煤那时候九分钱一块,现在是三毛二。他还有老主顾,按月订煤,哪怕多数巷子住户早改用电和天然气。
顺子的规矩古怪:当日落之前,巷子里要是有一家没揭他的煤票本,他缩着脖子坐在门槛上,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只缺齿的胶木梳子,专门梳他那几根白头发。
巷子中段,原来拉面馆的招牌还在,红底白字,“兰州牛肉面”,右下角被炭火燎黑了一片。门面改成了配钥匙兼修拉链的小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沈,又抓着一把黄铜钥匙坯。他家伙什多,墙上挂着上百个钥匙模子,柜台玻璃下压着老照片——大部分是来这里配过钥匙的汽车站老职工。
“你看这巷子地上这道印子,小车碾的?不是。原来对过有家豆腐坊,赶早上推独轮车去车站食堂送豆腐,车梁左边磨出一长条凹痕,十五年都没填平。”
——沈师傅这么跟我说的。
他讲话时头不抬,手里搓着钥匙齿,锉刀的那种细响,听久了能让你打瞌睡。
巷底住的几个旧人
巷子北头到头,豁然开朗,是一小片空场,地上立着几根当年车站拴行李车用的铁桩。铁桩子锈成了浅棕色,但根部被磨得发亮——小孩儿常骑在上面摇,屁股底下发烫。空场边上有一户人家,门楣上挂竹帘,帘子垂到膝盖,拨开时一阵哗啦响。
住这儿的是李婶,七十多了,在车站干了半辈子售票员。她家里还有一只铝制饭盒,饭盒盖上刻着“罗山站1986”,说是从前车站大灶每人发一只装饺子用的。她每年伏天会把饭盒拿出来,拿钢丝球把里面刷得雪白,晾干了重新收进柜子深处。
我问她你回来找什么,她指指铁桩前面一块露出黄土的地方:
“这底下埋了个铁皮盒子,是以前几个搬运工藏车牌子的。赌输了,顺手把“陕”字寄回家……玩笑而已,实际上盒子早被挖走了,剩个坑。”
巷子里的声音变化
清晨五六点,巷子最热闹。供水房的推车碾压砖缝,哗啦哗啦,比杀猪还响。以前头班车发车,喇叭准会闷响两次,屋顶的灰都震掉。现在听不到喇叭了,班车都搬到城北新站,这条巷子只剩下顺子砍柴的声音——他每天劈一小捆松木引火用的,斧头落在木墩上,笃、笃、笃,像更夫在敲梆子。
我在空场站了半晌,李婶剥了颗蒜递给我,说:“你找的巷子,其实是找那时候赶车的自己。”我剥完蒜,没搭话。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六点半亮。一盏,是沈师傅门口那只灯泡,拉了明线从窗格子上穿过;其余的地方,得走到煤球铺子拐角,才能借着另一盏感应灯看清砖缝里的绿苔。感应灯只有人走近才亮,亮一下,灭一下,像有人在反复掐灭烟头。
老张,你要是回来,别走新站那条大路。从汽车站废墟附近的小门往里递身,顺子的黄猫可能还在门槛上打瞌睡。但我不保证猫认得你——它已经是第五只了,名字还是那只老猫留下的。
夜里还听见脚踩碎砖的声音吗?那可能是你走后新落的瓦片,也可能是当年装煤票的空木箱,被风刮下了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