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佛教影视剧,作者: ,:

泰州小王村地址|晚风里的青砖巷与井台边的老槐树

从泰州老城向北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过卤汀河桥,拐进一条两边长满狗尾草的土路,再穿过两排白杨树,就到了小王村。站在村口的水泥牌坊底下,能闻到晒谷场上新稻和鸭粪混在一起的气味。牌坊是1996年建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底,“小王村”三个字的大字和左右两行小字凑在一起,地址的东头是这个牌坊,西头是村后那座改过两次用途的老戏台。

我头一次找小王村地址,是跟着村里一个瘦高个的泥瓦匠走的。他在凤城河边替人修房顶,递给我一根烟,说下午收工正好顺路。六月末的傍晚,太阳下沉很快,他的三轮车里装着两袋石灰和三把瓦刀,路上每过一个坑他就骂一句,我还以为他不是本地人。等他把车停在那排白杨树下面,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村东第二家锁着门的院子,我才确认他确实是住这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边沿被麻绳磨出十几个光滑的深槽,他提上两桶水洗了把脸,告诉我这个井用了一百四十多年。

七大爷的院子与老井

泥瓦匠姓陈,排行老七,村里人都叫他七大爷。他家的院墙不是砖砌的,是那种用筷子粗的竹片编成格子,再糊上泥巴和稻草的篱笆墙,表面坑坑洼洼的,摸上去说不清是硬是软。院里靠北墙搭着一个凉棚,木柱子上钉了十几颗生锈的铁钉,分别挂着干辣椒串、一袋土豆种和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井就在凉棚底下,垂下去能看到水面反着天光,亮亮的一小块。井圈上刻着“民国二十七年”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问七大爷他才说出实情,是他祖父用一个铁锥子一粒一粒凿出来的,不是找石匠刻的。

他给我指小王村地址的范围:东至村东那个塌了半截的砖窑,西至西塘河边那排苦楝树,北边是张家的承包田,南边就到新建的328国道连接线。全村长最多时有一百一十三户,今年过年统计,常住的大概只有四十几户人家,一半门都锁着。我说这村名里有个“小”,倒是不假;他说不是小在人数上,是当初分地的时候,比隔壁大王村少了六百亩粮田——这名字是跟着地走的,不是跟着人走的。

老槐树下的木牌与两块钱的凉粉

村子中间那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个大人张开胳膊才抱得拢,树皮裂成大大小小的方块,像龟壳的纹路。树底下立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小王村公交停靠点”,其实公交只到三里外的顾庄,这牌子是二十年前村里自己焊的,是为了让送信的邮递员知道进村后往哪拐。牌子上钉着六颗螺钉,松了两颗,稍微一摇晃,木牌就会磕到树干发出“笃笃”的声音。

一九九二年发大水的时候,老槐树被淹到齐腰深,树枝上挂满了水草和烂稻草,村里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第二年抽水后它不但没死,反而多冒出一根粗枝条,朝着东南方向伸出去。七大爷说这是槐树的“气性”,就是你越压它,它越往旁里长。现在这根横着的树枝下面放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凿了象棋的棋盘,线条给雨水洗得快看不清楚了,磨出些浅槽的“楚河汉界”倒还清晰。夏天傍晚,有几个老人会在这周围下棋,棋子是木头的,敲到石桌面上声音发闷,传不远。

周二下午,一个六十几岁的女人骑着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面,后车斗里放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掀开盖子,里面是整块的凉粉,浸泡在清水里,上面蒙一块纱布。她用一把薄铁片切成一块一块,倒上酱油、蒜泥和剁椒,两块钱一份,卖完就骑车走,从不等到天黑。我坐在石桌上吃了一碗,凉粉切得不规则,厚薄不一,咬下去豆香很浓。问她在这卖了多少年,她说二十多年,从她五十岁那年家里盖完房子背上债,一直卖到现在。我问她推车重不重,她说习惯了,每天清晨做三十斤粉,从村东走到村西,卖掉就回去,路上能听见老槐树上的鸟叫。

去年底的某一天,村西头那排老房子拆了三间。围墙推倒,露出后面一大片空地,长着齐腰高的野艾蒿。七大爷带我去看,说这几间原本是生产队的老仓库,屋樑上还挂着十几把生锈的镰刀和一条粗麻绳。前阵子房东回来了,说要在原址上翻盖两层半的楼房,打算一楼做铺面,卖农资和烟酒。挖土机挖地基那几天,村里的小孩子全围过来看,他们蹲在土堆边上徒手扒拉,果然有人从翻出的旧砖缝里摸出一个玻璃瓶——瓶口封着黄蜡,里面卷着两张三十年前的粮票和一粒锈成黑色的铜纽扣。

没人知道是谁藏在墙洞里的,也没人肯认这东西。挖土机的司机把玻璃瓶放在七大爷院子的井盖上,过了整整一周仍没人来取。有时候下小雨,瓶身淋得湿漉漉的,里面的黄蜡却始终没化。七大爷没动它,原样摆在那里,风吹日晒,瓶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叼着烟站在井边,看了看玻璃瓶,又看天上:天气预报明天午后有阵雨,不过云开始从西边往东挪了——王村人讲搬家,看的不是日期,是云朵的方向。

后来三天,那棵老槐树下的木牌被风刮倒了两回,有一回直接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溅起的泥水溅到玻璃瓶上。七大爷把木牌扶起来,拿一把细麻绳把松掉的螺钉口缠紧,重新将木牌钉回树干上。牌子上的“小王村”三个字有些褪色,尤其是“王”字最底下那一横,好像被什么虫子啃掉一小段。他用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黑漆刷了一刷,又把周围的砂粒用指甲尖挑干净。远处一缕炊烟从村中某个屋顶升起来,烟爬到槐树树梢时偏了一点方向,往东南飘。再往东就是那个坍塌半截的砖窑,窑门洞里露出两株长得很高的野石榴,结着青皮果子。风一过,树枝扫着砖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竹枝在地上慢慢地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