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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泽哪有女的|走访老绸市问路记

上午九点,我骑上那辆凤凰牌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两包要送人的干菜。老伴临出门前又念叨:“你去南新街打听打听,盛泽哪有女的愿意接手工活?”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上周遇见的老同事说,现在的年轻人找活路都靠手机,可我还是习惯去街上问。

从姚家坝桥拐进新民路,沿街的店铺才卸下门板。绸缎庄的伙计正往竹竿上挂彩色涤纶布,水气在晨光里发亮。我问第一位遇见的环卫工阿姨,她拿扫帚往东边指了指:“新春弄里的裁缝铺,上礼拜还有姑娘在学绷框活计。”我的车链子响了几声,在巷口皂荚树下停住。

新春弄的缝纫声

巷子窄,两辆三轮车错不开。墙角摞着几箱拆解的旧缝纫机头,螺丝锈在油污里。这家裁缝铺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门缝里传出嗒嗒的踏板声。推门进去,三张工作台前坐着一个留着短发的姑娘,二十出头模样,面前摊着半件真丝衬衫。

“老板在里间记账。”姑娘头也不抬,指甲缝里嵌着深浅不一的钻蓝线头。我说明来意后,她才停了脚:“手工盘扣的活,老阿姨干得慢,年轻人嫌工钱少。”她走到柜边,拨开一卷边角料,底下压着张潦草登记表,写了五个名字,全是附近新村的女住户。

“你去找五福弄的蒋阿姨,她还带着四个女徒弟带双绉边。”姑娘把登记表递到我眼前,又补了句,“要是问盛泽哪有女的愿意学缫丝,清水漾边上的缫丝厂有好几个新来的河南小妮。”我谢过她,出来时,皂荚树的碎影正落在蓝布门帘上。

五福弄的水门汀

穿过一条卖菜刀剪子的横街,五福弄两侧是八十年代盖的灰色工房。二楼晾晒的桑叶梗串在铁丝上,滴答水珠。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湿润的轮胎印,是送布匹的三轮车轧过的。蒋阿姨家住底楼,窗台上摆着半罐白糖和几条咸带鱼。她认得我,年轻时都在镇棉纺厂做过工。

她的客厅角落堆着竹绷和葫芦形举板,四个女的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手里各捏着根银亮亮的钢引线。说的是本地话,也有咬字北调的——靠墙那个穿灰布外套的矮胖女人,一只手在双绉面料上走线,另一只手擦着额头汗珠。

女工方位手头物件操什么口音
靠窗瘦高个一捆原色生丝苏北话
门边戴袖套的半截真丝被面浙江长兴口音
蒋阿姨右手边包着铜皮的滚轮本镇土话

蒋阿姨让我坐矮凳上,自己手里压着一把断了一齿的牛角尺:“这两年厂里用新机器,但做仿旧织锦和手工修花还是得靠人。”她顿了顿,眼光扫过几个女徒弟,露出压角线勒出薄茧的食指,“你问盛泽哪有女的,这间屋子里就有六个,只要计件工价谈得拢。”

她起身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小纸条,一面写一面唠叨:“清水漾厂里领导要的是女工,但只招三班倒。我这活不赶夜班,就是手指头不得空。”

清水漾边的锈铁门

午后我到了清水漾水厂附近。这根电线杆上贴过招工启事,白纸已被雨水泡成细条。厂区大门是青灰色铸铁门,门内传出一阵酸酸的茧煮味。传达室大爷翻着本旧登记簿,老花镜搁在鼻翼:“年前来的那几个女工,都分在前道选茧车间。要找人,得等两点过后换班。”他咳了一声,补了句:“后门沿河廊檐底下有时候坐着歇凉的纺织女工。”

铁门外沿河步道种着两排水杉,树根翘起的地砖缝里钻出马齿苋。长条石凳上真坐着两个女的,穿了件洗得泛白的酱紫工作服,腰上拴着的钥匙串在光里晃。她们正分吃一包桃酥,就着保温杯里的浓茶。我走过去递烟,其中一个摆手说不抽,另一个笑笑:“要是找临时工剥村见茧,工头就在桥头。”

从清水漾往回骑,路过谢恩桥时遇见我教过的学生小钱。她推着童车,车篮里放着两把塑料刷和半捆白桄绳。她听我讲了半日找人的经过,斜靠在桥栏上,用下巴颏朝北边努了努:“重算完水绵的丝厂女工,现在都去东方广场那边的毛衫店接散活了。”

我顺她目光看去,桥北新建的连排门店挂出“招套口横机工”的绿字招牌。一个穿藕荷色短衫的姑娘正站在招牌下,踮脚撕门上贴的旧招工纸。童车里孩子忽然哭了一声。小钱弯腰去拍,没顾上再说别的。我握着自行车把,看那块新招牌在风里轻轻摆,招牌底下掀起的纸角像一截白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