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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现在哪里还有站街小巷子|果子巷拆了大半年,还剩两三处老弄堂

你问的这话,我在店里听过不止一回了。去年腊月还有位穿貂皮的大姐进来要碗小面,坐下就问我:“老板娘,宜昌现在哪里还有站街小巷子?”我当时正擦胡椒瓶,手都没停,回了句:“你要找那种老底子裁缝铺扎堆、墙上爬满水管子的小巷子吧?果子巷是没得了,云集路背后那截福绥路,还留着半条。”她筷子一顿,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我说的“站街”,真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做小生意开了十五年店,我懂这种问法——刨去字面那点暧昧,多半是找老街区那种一家挨一家、烫金字招牌都褪了色的“站街式”经营带。榨油坊门口摞着铁皮桶,修表摊支在廊檐底下,卖咸菜的老太婆搬个竹椅坐在门槛上,这就是我认识的“站街小巷子”。这几年前前后后拆得快,但真要刨,还能刨出几个点。

一、福绥路背后那条水巷子,站的是修伞的和配钥匙的

福绥路从二马路口拐进去,往里走两百米,左手边有条窄到只能过两辆三轮的岔巷。墙面是老水刷石,嵌着1987年刻的“利民里”门牌。上个月我陪房东去那边收租,看见六个手艺摊还摆着——三把修伞的架子、两个配钥匙的铣刀盘、一个补皮鞋的钉掌桄。

白天这地方看不出名堂,太阳一下山才活过来。五六点钟,修伞的张老头把十几个伞骨撑开挂墙上,铁皮栅栏上头泡着钢珠油;配钥匙的年轻人搬出小马扎,面前放块红绒布,上面摆着新旧钥匙压模;补鞋的老板娘就站街沿上,手电筒往脚头一转,问走过去的穿拖鞋汉子:“后跟磨偏了吧?贴块皮五块。”

在这里“站街”是个实在词——站得住,才有人愿把裤脚撩起来给你补缝。去年修供电箱,把巷口挖开三星期,几个摊主就卷帘门边摆地摊,站了二十一天,活儿没断过。不过今年底那片划进旧改红线的指标,据说第三批公示就轮到了。

二、夷陵饭店后面那条约六米宽的果皮巷,住户们门前站成了四季市场

要说离解放路老商圈最近的一处,九码头落完桥后的那条果皮巷算一个。那不是什么正马路面,是当年锅炉房和宿舍搂出来的通道。别看名字听着有一股泥味儿,那边住家从上世纪摆蜂窝煤炉子开始,延伸到台子上腌菜坛子,再到现在站在自家门口。这才是“站街”的老底子形态。

我去年秋天胃不好,去大润发结账后抄捷径往夷陵大道走,正穿过那片。电线杆之间拉了根尼龙绳,上面顺手挂了两袭粽叶扇。民妇靠在青砖门槛边,既不叫卖也不招呼,跟前只放着一板豆腐、一碟王守义十三香价钱的那种烧椒酱。问她青辣椒块儿照卖不?她下巴朝屋后一努——一个蒲包保鲜盒,两个娃儿举的铁饭杠子装酱,原价不到八块。

那段住着一位齐耳短发的太婆——人称左阿姨,1988年在儿童公园售票亭守门,退了快三年。每年秋末,她把孙子废弃的高低榻的床条梁洗毕,当巷子架子,摆一双八十厘米儿童鞋、一小筐挖鲜折耳根和半布袋面线。价钱用手写的牌子罩着,老字模刻“自收”两字。一个摊子不稀奇,但从进口炒货摊一路戳到尽头倒爷铺,大约站满整三十几米。

那天有三个穿骑行服的人问左阿姨能便宜更多么,老人家连身子都没晃:“我这巷头和巷尾一个码,钱不讲了。二十年前晚上摸烧开水的都在此站排,我又不多加你滴蜡的功夫钱。”

三、东山隧道南出口的身后断口街,站是“七点半修手表、晚上连根绒线”两班倒

再不挪的,得讲东山隧道南口拐进那条旧道废件——原来是个锅炉修理所,厂停了就崩出一弯短巷子。总共不过七八家门。右面一门,电动玻璃碴半边打了补丁,一半挂纸壳牌写“白天嵌表;傍晚绞边衣”。一台1986年的海鸥表店的挑灯压满了油光。

白天出门的人流少,这一截几乎没人作正经买卖,全被贴放在道边一条毯子上面,挨三盆石榴树。过去老电工(人们现在叫他夏秃师傅),人一站,蹲式前面立起一张镀锌皮直遮太阳。他的能耐是拿到任何款表,能让指针爬成蚂蚁又回来并趟在六个数字台面。接单先洒一点煤油进表窝,捡出手表头发尘埃看是不是烤过的。

挨着他的坐件老太太属于“临时站脚”:晚七点开始她双腿岔开靠着电线杆蹲不住就靠住立起一座扫秃的稻划签儿,持一大团雨绿尼龙线和牛皮掌圈。对过来的城里人问干什么,什么都不说。有人把破洞的衣放那条印有大桥老相片的空铁皮柜上,坐十五日不来取的她动手绞亮线布块儿放在上面不让烫纸动霉点。她是能看着北山超市的外塘边上饭摊没有收线盒还继续往下站的。

不过这条断道水泥里的金属樋遭渣车总撞掀开两回 — 停不走就看水泥水灌。摊贩移脚都用灰豆腐箱顶住棱角,前俩月开暴雨听说还倒踩了绒条印,现在地上老会掀着格纹塑贴片。

四、还想找“站街”的小可能点——还有去招工站墙角问木屐老姜。

老市的公共吊市场边上沿着劳动介绍所后角墙摆一卷麻线布帘裁齐的旧地面那个小腿儿陈货兄弟——收香烟软卡与齿轮。专为那种小修一条龙备齐零件。
不过这部分拼纯运气,顶多两张流水搬口,两尺架漆箱包;许多配件他没法拿回布场的(剩的工具说是1976九码头全铺的钢条门铰)。有次在旁边吃炒粉帮客人对号,他说冬天遇雨就站墙里寸紧檐,只有铁丝能吊衣不留心——现在那边的短彩电停了半年。

周四晚我收摊后从得胜街过土坡运台风扇,抬眼瞧见墙角上歪斜的放大了三倍的城市规划平面图上只有个不太清楚地标记了填红色的区块和一个倒灰色圈。那俩斑痕慢慢舔到某个墙缝间,两房间漏出一个男式的背影——反穿工作外套拿一团桐油棉纱按住蹲台式表箱,前面还有一个长立柱漏鼓满风。指头下是捆黄色复印线的包裹叠了一层生水泡沫,他脚边放着蓝布皮的青口旧饭盒,刻着一个墨笔画的脱了脂的桔梗形印。

我碾了一次刹车想招呼,车灯一亮:那是矮凳上一刷白白乳胶结线疙瘩,一张揉糊汽配城的掉油脂卡掩住墙煤泥口。

他没抬头,朝左手划了道粉线条。这道书后面风灌冷了,我只看见一盏旋钮灯压着一张牌标将暗子铺的半木撑。停了三秒,我往前捱着下拱桥段走了。下桥往加油站那段平整路面就没有能补这台高把把车的机关——我有点想明年冬末再从那个黄口坡回去寻时站街边问一句究竟这条转角上的具体标垫能不能连到当年的站式圈带法子,可是线路改了,烟灰缸也被风呛了手麻过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