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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乡塘小巷子|一把剃刀磨了二十六年

抽屉底层的红布包压着那把上海双箭牌剃刀,刀刃缺了个米粒大的口子,是2003年给巷口卖凉茶的陈伯修面时磕的。那天他急着收摊去接孙子,脖子一扭,刀尖碰在搪瓷盆沿上。我骂了他一句,他嘿嘿笑,说改天赔我一把新的。改天,改天他就搬去青秀区跟儿子住了,那把新剃刀至今没见着。

铺子开在电线杆旁边

我的理发铺子在西乡塘小巷子中段,左边是根缠满牛皮癣广告的电线杆,右边是刘姐的越南卷筒粉摊。铺子没挂招牌,门楣上钉了块三合板,用红漆写着“理发”两个字,“理”字掉了半边漆,成了“里发”。熟客都认这门脸,生客得问两遍才能找到。

巷子窄,两辆电动车对头就要错半天。早晨七点,卷闸门拉起来,先烧一壶水,把白毛巾搭在椅背上。地上扫出昨夜从门缝钻进来的榕树叶子,收拾妥当,第一缕太阳光刚好从对面楼顶斜进铺子,落在那面磨得发亮的镜子上。镜框是木头的,虫蛀过,我用桐油擦了三遍,油亮亮的。

这面镜子是从老解放路旧货市场淘来的,花了我四十五块钱,1998年的事。镜子背后衬着块马口铁,铁皮上还贴着当年的《南宁晚报》一角,模糊看得见“南湖大桥通车”几个字。镜面有几处水银脱落,照人时脸上像长了白斑,但老客不在乎,他们说这镜子照人好看,自带柔光。

一件旧物牵出的一桩公案

红布包里除了剃刀,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存折。南宁市商业银行的,2005年开户。存折上只有一笔入账:壹仟贰佰元整,存款日期写明五月十一号。那是巷尾修鞋的赵瘸子托我保管的。

那年五月初,赵瘸子接了一单活——给附近工地上的工人补三十双解放鞋的鞋底。他干了四天,挣了一千二,全是零票子,五块十块地攒成一沓。他来找我,说家里房子漏雨,怕钱被浸坏,放我这里十天,等瓦工排上队就拿回去修屋顶。

我把钱存进银行,存折压在剃刀底下。可一等就是五年。赵瘸子当年六月突发了脑血栓,半边身子不能动,连话都说不利索。他老婆来拿钱,正好是端午节那天,我留她吃了两个粽子。墙上挂钟敲十二点的时候,我把存折递到她手心里,她手抖得接了两回才拿稳。

后来赵瘸子回了武鸣老家,再没来过西乡塘。倒是他老婆每年腊月托人带一罐自己腌的酸嘢来,连带那颗酸萝卜都是大块的。

千层底的布鞋和抹了万金油的蚊子包

靠墙角的三斗柜上,摆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黑色灯芯绒鞋面,鞋底纳得密实。那是巷子对面做裁缝的阿莲,给她家阿爷做的。阿爷是个老南宁,在巷子里住了七十年,耳朵背,每次来理发都扯着喉咙跟我说话:“小伙子!推短些!露头皮的那种!”他头发本来就稀,推完几乎跟上香一样。

阿爷喜欢坐在我的转椅上,一坐就是一个钟头。理完发不急着走,让我给他刮一遍脸。他用热毛巾捂着的时候,我就给他讲当年怎么从柳州来南宁,怎么在南棉厂做过临时工,怎么攒钱开了这个铺子。他——他闭着眼睛听,偶尔“嗯”一声,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应和。

给阿爷刮脸,得把那把双箭剃刀磨到最利。磨刀布是一块皮子边角料,挂在抽屉把手上,磨了二十六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槽。每次磨刀,我能感觉到刃口在皮革上走,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剃刀快,风都切得断。”——我师父当年把手艺传给我时,说过这么一句话。

师父姓黄,南宁本地人,铺子当年开在南宁港码头。1999年我出师那会儿,他送了我这把剃刀,说够用一辈子。他老人家2011年走的,走前我去医院看他,他把那卷磨刀布塞给我,说你拿回去用,这布养刀。

我不怎么舍得用那块旧磨刀布,锁在柜子里头。用的时候,还是我自己的那块,凹下去一道深槽,摸上去像根干枯的杉树皮。

夏天的午后,巷子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卷筒粉摊上蒸汽锅“噗噗”的响。蚊虫时不时飞进来,叮在人脚踝上。我给客人理完发,会从抽屉里翻出那瓶玻璃瓶的万金油,用手指蘸一点,抹在满腿的蚊子包上。客人往往一愣,然后说:“老板你倒是心细。”

我说:“都是老巷子里住出来的人,有的地方蚊子下口狠,有的地方蚊虫稀少些,得记住了,才好拿桌子底下那把蒲扇赶。”

今年夏天巷子里的新变化

巷口那棵老榕树,根须又垂下来几根,快碰着电线了。电工来了一次,说这根得剪,不然打雷危险。他们在树下围了雪糕桶,折腾半天,锯下来好几捆须根。有天下午,有个背相机的年轻人站在树下拍了好一会儿,走过来问我:“大叔,这巷子多老了?”

我说:“我不清楚,我在这剃头二十六年,它看样子比我还老得多。”

他拍了一下那把生锈的卷闸门把手,指着门边一个被磨得发亮的脚踏石问:“这石头磨成这样,得多少年?”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被人踩了几十年,中间确实凹了一个浅浅的形状。我说:“大概哪年也说不清了,你要是想算这个,得去问它自己那块石头了。”

年轻人笑了笑,也没再多问,走了。我继续坐下来,把剃刀在磨刀布上荡了三下,光影落在墙上的老日历上——日子还是那本,翻了一半,停留在七月十三号。那天下午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水果摊上菠萝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