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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汽车站附近居住汤姓家人|候车楼后巷的六户汤家

“你找汤家?那得看是哪个汤家。”老孟把搪瓷缸往三轮车把上一搁,擦擦嘴角的茶叶沫子,“汽车站后头那条巷子,东口卖烩面的姓汤,西口修锁配钥匙的也姓汤。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住了三户,都是汤家本家。”

我问老孟,汤姓在邯郸汽车站附近住了多久。他想了想,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本包着牛皮纸的旧电话簿,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头点着某个地址:“这是1994年的,纸都黄了。你看,和平路与陵园路夹角那个院,登记的就是汤立春。他爹汤老栓,解放前就在汽车站对面支了个茶水摊。”

候车楼与汤家的老时辰

今年春天我再去,汽车站已经搬了新址。老站房拆了大半,只剩下贴着白色瓷砖的候车楼骨架。楼后的巷子倒是还在,只是两边开了七八家快餐店和旅馆。汤立春家的院子藏在最里面,院门上还挂着2003年“卫生家庭”的铁牌子,漆皮裂成蛛网纹。

那天下午,汤立春的儿媳妇小周正在门口的压水井边洗芹菜,水管子哗啦啦响。她指着隔壁半塌的杂物间说:“老爷子过去就在那个位置埋过一个大铁盒子,装的是他攒了二十年的汽车票根。1988年那会儿,邯郸到石家庄的票是七块五一张,他一个月跑两趟。”小周边说边把芹菜根须摘下来扔进墙角的塑料桶,“结果前年修下水道,施工队把铁盒子挖出来了,票根全沤成纸浆。”

我坐在院里的马扎上,看见南墙上钉着一排铁钩子,挂着五六串风干的红辣椒。汤立春的弟弟汤立秋从屋里端出一碗面汤,他右手的食指缺了一截,说是1987年修自行车链条时夹掉的。

“我们汤家老辈儿是拉洋车的。我爷爷汤玉和那时候赶着马车跑武安道,专门拉布匹和煤油。后来日本人的炮车从东关碾过来,马蹄子惊了,车翻进道沟里。他爬起来把布匹往肩上一扛,走了六里地送到购货站,人家给了两块钱运费。”汤立秋把碗沿敲了敲,“你看现在我侄子,在汽车站旁边卖驴肉卷饼,一张饼卷三两肉,挣得比我爷爷跑一天多。”

汤家骨血的两条线

汽车站附近的汤家,严格说来分两支。一支从大名县迁过来,以种菜和卖豆腐为业;另一支祖籍涉县,早年在车站前拉脚送货。到了九十年代,这两户人家的子弟都在车站附近落了脚。

东口烩面馆的老板汤红军说,他家的灶台下面还垫着一块旧石碑,是1989年盖房子时从地基里刨出来的。石碑上的字迹早磨平了,但背面有一道深深的马车辙印,能伸进两根手指。他爷爷汤满囤说,那是同治年间运煤车轧出来的。“那时候咱们邯郸汽车站这块地,还是个乱葬岗和一排土坯马棚。”汤红军一边捞面一边说,“我家太爷爷就把草料棚搭在现在的售票厅位置,后来修路才往里挪了几丈。”

几件具体的东西

  • 压水井旁边靠着一辆缺了前轮的28型飞鸽自行车,座垫上的海绵翻出来,用胶布缠着。那是汤立春1987年买的第一辆新车,花了四百六。
  • 堂屋的八仙桌四角包着黄铜护角,其中一只护角掉了,露出来木头里嵌着的一个“汤”字火印。汤立春说,这是太爷爷那一辈分家时用烙铁打的。
  • 院门口挂着一杆木头杆秤,秤砣锈成深褐色,钩子上系着红布条。周末赶集前,汤立秋用它称香菜和茴香苗。

汤家女人这边也有意思。汤立春的老伴刘桂英是梳头巷的山西人,嫁过来四十三年。她还留着一台蜜蜂牌缝纫机,机头上刻着“1981年邯郸百货站”的标签。她常把机器搬到当街,给车站拉客的三轮车夫补口袋。前几年汽车站搬了,补兜的活少了,她就改缝钥匙包。

我问刘桂英,这些年车站旁边的人是不是走了一大批。她侧过头,手里针线没停:“住的都有房的,谁会搬?南头的张家去年搬了,把三间平房卖给一个卖羊汤的,说是要改连锁店。老孟没搬,他闺女给他在东环路买了电梯房,他嫌那儿没人跟他下棋,宁可睡在三轮车里看着修车摊子。”

汤家的新营生

汤家最小的孙子汤博,前年在原来的长途汽车售票窗口对面盘下一间门脸。他不卖饭不修车,专门给等车的旅客做手机贴膜和充电宝租赁。那间店只有六平方米,地上铺着灰白色的防滑垫,墙上贴着价目表,最贵的“蓝盾”膜要三十五块。

他说:“祖上在这儿赶马车,老爷子在这儿卖茶水,我爹在这儿开修理铺,我弄得是充电宝。人家做汽车营生,我们家算车站营生。”他柜台下面压着一块从老站房边捡的旧砖,上面还有“邯”字的浮雕碎角,他拿来压发票单。

有一次,一个穿格子外套的情侣在窗口询问去下县的班车。汤博说:“没了,二十路和五十一路都能倒过去,改线都半年了。”那情侣道了谢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风铃是汤博用旧轴承和六颗螺母串起来的,风一过就“哗啷哗啷”地扫地响。

我坐着喝了他倒的一杯茶,塑料纸杯外边印着“站前超市”的红字。他转身去收拾柜台上散落的读卡器,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小片晒伤脱皮的痕迹,不规则的又硬又红,像是吹了多少年穿堂风落下的记号。

黄昏时,老孟骑着三轮车从巷口过,后斗里拴着他在菜市场捡的两捆葱。他冲我喊:“再找汤家人,去东边新车站检票口后面那条小街上,有个门脸朝北的买糍粑的,也姓汤。”汤博插了一句:“那是我表姐,卖荤油糍粑的,一口锅从早炸到晚。”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见汤博正低头往充电宝底部的数据线上缠black胶带,缠得很仔细,一段一段地压平。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已经斜到房檐上来,树皮上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皮门牌,字迹像被雨洗过几遍,只能辨认“路后”两个字,尾号隐约是个“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