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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揉式按摩|走访胡同里一门手艺的现状

我这次去北京,不为景点,专为打听“北京的揉式按摩”这回事。在东四十二条的一条窄胡同里,下午三点,日头斜斜地照在灰砖墙上。我找到那间挂着褪色蓝布帘子的平房,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茉莉。掀帘进去,里间约莫十平米,两张旧按摩床,床头各搭一条白毛巾,毛巾边角磨出了毛边。墙上一张塑封的价目表,用记号笔写着“揉式六十分钟一百二十元”,字迹被手蹭过几回,有些模糊。

师傅姓周,五十七岁,河北沧州人,在这胡同里干了九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衫,正给一位六十来岁的大妈按肩膀。见我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旁边那把折叠椅。我坐下,闻见一股红花油混着艾草的味道,窗台上搁着半瓶没盖紧的云南白药酊。

大妈趴着,周师傅双手叠在她右肩胛骨上,不搓不揉,只是用掌根压住,缓缓地加力,停住,再缓缓松开。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十几遍,每遍大约四十秒。他跟我搭话:“这就是揉式,跟推拿不一样,推拿是动皮肉,这个是按住一个点,等它自己松。”他说话时手没停,大妈闭着眼,偶尔哼一声。

这一行的规矩与门道

周师傅干完手头的活儿,用热水壶给大妈倒了杯晾温的陈皮水,才坐下跟我聊。他说这门手艺传自他师父,一个在朝阳区老按摩院退了休的老师傅,姓刘,今年七十九,还住在劲松那边。“刘师傅当年在单位里专做揉式,给领导做得多,领导腰不好,不能重按,就靠揉。”周师傅说这话时,把“揉”字咬得重了些。

他给我看他的手。手掌比常人宽厚,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裂口,贴着肉色创可贴。他说揉式讲究的不是力气,是“沉”——

“你得把胳膊的重量放下去,不是用手推,是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个点。压住了,别动,等它自己化开。急不得,一急就成按了。”

他给我演示。让我坐在床边,他单手按住我后颈一侧的筋结,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压力往深处走。约莫两分钟,那块僵硬的肌肉真的像被泡开了似的,酸胀感慢慢散掉。他松开手,说:“这就是揉。一个点一个点地揉,全身做下来,六十来个点。”

我问这行当现在年轻人还学不学。他摇头,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封面写着“2004年培训记录”。翻开来,纸页发黄,上面用圆珠笔抄着穴位图和手法口诀,字迹工整。“我这本子是刘师傅传下来的,他师父那会儿用的是手抄本,更早的还有线装书。”他合上本子,又放回抽屉里。

他提到一个现实问题:现在客人来了,多半要求“使劲”“按透”,很少有人耐得住揉式的慢。他上个月一共做了四十一个钟,其中点明要揉式的只有七个,其余全是要求重按的。他苦笑着指指价目表:“我这儿揉式跟重按一个价,但费时间多一倍。有的师傅就不愿意做这个了。”

老手艺在胡同里的活法

周师傅的客人多是街坊。有在隔壁菜市场卖豆腐的,腰肌劳损,每周来两次;有在胡同口修自行车的,颈椎不好,隔十天来一回;还有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腿脚不利索,每回让他儿子扶着来。这些客人来了不废话,趴下就做,做完喝杯水,聊两句菜价或天气,就走了。

我问周师傅,这手艺有没有可能失传。他想了想,说:“失传倒不至于,就是慢。我收了一个徒弟,三十岁,在通州那边开了个店,也做揉式,但加了什么精油、热敷,说是改良。我不反对,只要手法是那个手法就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揉式这东西,核心不在形式,在你能不能沉住气。

那天傍晚,我准备走时,进来一位穿外卖骑手服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头发被头盔压得塌塌的。他坐在床边,说:“师傅,还是老样子,揉一下腰,今天跑了六十多单,疼得直不起来。”周师傅应了一声,去洗手。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让年轻人趴好,双手按住对方后腰两侧,又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沉下去的力道。

年轻人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单新订单。他没接,趴着没动。周师傅说:“别急,先松了这口气再说。”

我掀帘出去,胡同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隔壁院门口,一个老太太正拿蒲扇赶蚊子。我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蓝布帘子还晃着,里面的灯白惨惨的,照见周师傅弯着腰的背影。他还在按那个点,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醒过来。

那盆茉莉在暮色里更蔫了,土干得裂了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