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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最牛的巷子是哪家|书圣故里题扇桥边躲着一条

我蹲在蕺山街的石板路上,手里捏着半块梅干菜饼,问旁边补鞋的老师傅:“绍兴最牛的巷子是哪家?”他头也没抬,拿锥子往鞋底一扎,说:“你往北走,过了题扇桥,看哪条巷子墙上的墨迹最多,就是哪家。”我依言走过去,在戒珠讲寺东侧找到一条窄巷,宽不过三尺,墙根青苔湿亮,果然,从巷口到巷尾,白墙上用毛笔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有人把整本《兰亭序》抄漏了,又补在这里。

躲雨躲出来的墨池头

这条巷子本名叫“躲婆弄”,早年是王羲之躲那位卖扇老妪的地方。老妪每日堵在巷口,举着竹扇让他题字,王羲之烦不过,绕道从后门走,巷子太窄,他侧身贴着墙根挤过去,袖子蹭下一片墨。后来住户学他,家家在墙根备一碟残墨,谁写字难看了,就蘸水在墙上重写。我亲眼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墙边,用湿毛笔临“永”字,临歪了,他奶奶拿干布一擦,重新写。整条巷子没有一块砖是空的,连下水道铁盖上都刻着“晋”字。

墙上内容杂,有《兰亭集序》全文,有“文革”时期的标语被墨压过一层,还有去年高考生写的“蟾宫折桂”。最显眼的是一段行书,落款“王某某,2019年秋”,写的是:“我爷爷在这条巷子住了六十年,他说王羲之的鹅养在隔壁,早晨叫早了,书法就写不工整。”字迹歪斜,倒有几分天趣。

旁边扫地的阿姨插嘴:“别拍了,那是我侄子写的,老师说他笔力不行,他就天天来这儿对着墙练,说是沾点仙气。”

夜里的井圈和竹椅阵

这条巷子真正牛的,不是白天的墨迹,是晚上九点之后的“井圈议事”。巷中有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青石凿的,被井绳磨出十二道深槽,最深的一道能嵌进两根手指。夏天夜里,住在巷里的七八个老头搬竹椅围井坐下,每人手里一把蒲扇,扇面上写着自家拿手菜的配方——不是怕丢,是防老婆改方子。

我混进去听了一晚。他们从巷子口的臭豆腐摊聊到八十年代去上海跑供销,末了,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指着井圈说:“这井养过三代人,现在水浑了没人喝,但井圈上的绳子印还在。你数数,十二道,正好是十二户人家的井绳磨的。现在还在用井的,只剩巷尾做霉千张的阿毛嫂。”他说完,拿蒲扇拍拍膝盖,众人静了一瞬,继而扯开话题,聊起阿毛嫂前天做的霉千张太咸,害他多喝了三碗粥。

这群人不谈书法,只谈吃食和天气,但每句话末尾都拖着一截巷子的历史——比如“那年的台风吹断过巷口的槐树,树根把井圈顶斜了半寸”“隔壁台门里住过唱越剧的姑娘,练嗓时井水会泛波纹”。我听着,觉得这条巷子的牛,不在于王羲之的典故,而在于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能随手拈出一段和陈年旧物相关的细节,而且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疑。

墙皮里嵌着的“越王勾践”

另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发生在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的外墙。墙皮剥落一大块,露出里层的旧砖,砖上竟有模压的篆字“越王勾践”。我问住户老陈,他说这堵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从府山脚下拆来的老城墙砖砌的,当时没人认得字,就看砖结实。“前年有个杭州来的教授蹲在这儿看了半天,说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砖,让我别动。我哪敢动?我就用白灰抹了一圈,怕小偷惦记。”老陈说着,从屋里端出一碗糟鸡,硬塞给我吃,说:“吃吧,这鸡是拿巷口那口井的水煮的,虽然浑,但煮出来的肉是甜的。”我咬了一口,确实甜,和外面买的糟鸡完全两个味道。

位置物件年份(大概)状态
巷口西墙“躲婆弄”石匾清光绪年间重刻字口磨损,但“躲”字右脚清晰
中段外墙越国砖(嵌墙体)推测春秋晚期砖面有裂纹,用白灰圈护
井圈青石井圈不明,磨损十二道槽仍在使用,井绳换过三根
后巷墙根半截砚台(嵌地基)推断明代砚池积土,长出细草

老陈说,他打算把砖上的字拓下来寄给文物部门,但一直没寄,“怕人家说我是假的,先放着,等巷口那棵槐树再落一回叶,再寄也不迟”。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摩挲着砖上的“践”字,指肚全是黑泥。

巷尾那扇从不关严的门

巷子走到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闩虚搭着,推一下便开。门里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副没下完的象棋,棋子被雨水泡胀了,红“帅”已经裂开一道缝。住在这里的阿婆九十三岁,耳背,但眼尖。她看见我探头,招手让我进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1978年巷子里办“墨汁节”的合影,照片上三十多个人,每人手里端一碗墨,站在巷口往外泼,墙上至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泼痕。

阿婆不说话,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又指了指我,笑了。那年轻人眉目间确实有几分像我。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天泼了墨,明天要赶路。”落款是“阿牛,1978.10.3”。我问阿婆这人是她谁,她摆摆手,把照片收回抽屉,又指了指门口那副烂棋子,意思让我把棋下完。我看着残缺的棋盘,红方缺了个“马”,黑方少了两个“卒”,正不知如何落子,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指指圈,又指指天上。我恍然——天井上方的天空正被屋檐裁成一个方形,云慢慢移过,像极了一枚正在走位的“仕”。

我退出那扇门,她没有送。门闩依然虚搭着,风一吹,吱呀一声,像是替她说了句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