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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哪里有特别的按摩店2019|盲人推拿巷弄里的手艺活

2019年秋天,我在西宁水井巷附近转悠,为的是找一家“特别的按摩店”。不是那种霓虹招牌的养生会所,是本地老住户嘴里念叨的,盲人师傅开的推拿铺子。问了一个卖酸奶的回族老汉,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往北走,第三个电线杆右拐,门脸小,挂个蓝布帘子。”

巷子窄,两边是砖混的老楼,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空酒瓶。那蓝布帘子确实不起眼,上面用白漆写着“推拿”两个字,旁边一行小字“盲人按摩”。木板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屋里一股艾草和红花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蓝布帘子后面的屋子

屋里摆着四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边缘有毛边。靠墙的木头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播着青海平弦。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凳子上,听见门响,侧过头来:“做按摩还是看腰?”

我说先看看。他没介意,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一张黄纸,毛笔字写得端正:全身推拿四十元,足底三十元。落款是2017年,纸边卷了角。

这时里屋门帘掀开,又出来一个师傅,个子矮,脸圆,也戴墨镜。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子掉了几块瓷,露出灰黑的铁皮。他喝了一口水,对之前那人说:“后巷那家修鞋的,今天送了两双鞋垫来,说上周按完膝盖好多了。”

我蹲下假装系鞋带,实际在看他们的脚。两人都穿着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屋里没有钟,但墙上挂了本日历,撕到2019年10月17日,星期三。

“师傅,您这儿开了多久了?”我问。

圆脸师傅放下搪瓷缸,伸出三个手指头:“十六年。以前在莫家街那头,后来拆迁,搬到这。十六年,换了三扇门帘,这蓝布是去年换的。”

他说话时,手上没停,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白毛巾,叠成四方形,又打开,再叠。毛巾角上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净。

我问他,西宁哪里有特别的按摩店,他说这回事其实得看手艺。他眼睛看不见,但手摸到哪儿,就知道那儿的筋是紧是松。他说这话时,收音机里平弦唱到了高腔,他偏了偏头,像是听了一会儿,又说:“去年有个出租车司机,腰扭了,来这儿按了三次,好了。后来介绍了好几个同事来,都是坐一天车坐出来的老毛病。”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音喊:“老马,水烧好了没?”圆脸师傅应了一声,端起搪瓷缸进了里屋。我站起来,看见柜子旁边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大概是预约的记录。最上面一行是“10月16日,张姐,膝”,下面一行“10月17日,王师傅,肩”。粉笔字写得歪斜,但一笔一画都实在。

手艺和手劲

这时又进来一个顾客,是个穿工装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夹着几个卷发夹子,身上一股食堂的油烟味。她跟墨镜师傅熟,直接躺到最里面那张床上:“老样子,颈椎。”

师傅走过去,没说话,手指先在她后颈按了按,又捏了捏肩胛骨附近,才用力。女人闷哼一声,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这手劲儿,跟去年一样大。”

“去年是去年,今年你颈子比去年硬。”师傅声音平淡。

女人不说话了。收音机换了台,放着另一个节目,像是广告,牙膏的。师傅一边按,一边问:“你家小子今年该上初中了?”

女人嗯了一声,又说:“上初一,天天低头写作业,我让他也来按按。”

师傅说:“小孩别按,让他多打打球。”说完这句话,他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些。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挂蓝布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帘子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大概是电话,但笔画已经被手摸得模糊了。门框边上钉着一颗钉子,挂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拴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互助巷”三个字。

出了巷子,太阳正晒在对面五金店的铁皮门板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我站在路口,听见身后推拉门又响了一声,应该是那女人按完了出来。她从我身边走过,脖子上红了一块,那是按过的印子。她没看我,径直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条巷子,但那蓝布帘子和搪瓷缸一直记得。2019年那会儿,西宁老城的巷子里,这样的铺子还有几间,都窝在居民楼底下,没有招牌灯箱,没有扫码支付,收钱用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几枚硬币。

那个圆脸师傅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手艺这东西,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手才记得清楚。”他端着搪瓷缸转身进了里屋,缸子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