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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卖身的女人|老巷子里的布匹铺子问了二十年的答案

前年夏天,我把铺子里的老柜台挪到墙边,从底下扫出一卷落满灰的的确良布。蓝底白花,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那是1998年秋天进的货,我记得清楚,因为那会儿常州的老客户专要这种花型。一直没卖掉,压在底下,人也就忘了。现在拿着这布,我坐回藤椅里,又想起那个穿灰衬衫的女人。

一问:铺子开张那天的陌生姑娘

1987年,我在东关街拐角租了这间门面,卖布,也卖针头线脑。那时候东关街热闹,南来北往的。门脸小,我在门口挂了块木板,用白漆写着“便民布店”。刚开张第三天上午,来了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拿橡皮筋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她进门不挑布,站在柜台前,两只手绞着个蓝布包,站了半晌,低声问:

“老板娘,能不能打听一下,哪里有卖身的女人?”

我手里的竹尺差点掉地上。再打量她,脸上没有玩笑的样子,眼眶底下一圈青黑。我放下尺子,让她先坐板凳上。

那年头没人把这话摆台面上讲。我被问懵了,反问她找这样的人做什么。她抠着蓝布包边,半天才说,她是城北机械厂职工家属,男人前年在车间工伤走了,留下两个小的。她自己在厂里食堂帮工,一个月三十六块。闺女十二岁,哮喘,医生说要把肺里那口水雾化掉,常熟那边有个老郎中配药,一副十五块,一年要十二副。她算过账,任怎么省,都差出一大截。

她那个“卖身”,不是妓院里的事,是听人说,城南有个女人跟浙江来的货商走了几年,给老母攒了看病钱,后来人回来了,还在城南菜场摆摊。她想找这个人,问问门路。她不要脸了,两个孩子比她那张脸金贵。

二问:城南菜场的张姐只说了一句

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一个坑连着一个坑的路有多长。我劝她别瞎想,闺女看病钱再想办法。过了大概半个月,她真来过一趟,说是我给她指的方向不对,东关巷没找着那样的中间人。后来又过了两个月,她来扯几尺白棉布,说是给闺女做内衣。结完账,她低声又问:

“老板娘,你消息比我们坐班房的灵。到底哪里有卖身的女人?我不是来打问着玩,我签了字也行,去给人煮饭、看摊,一年半载的,只要给现钱。”

我一听“签字”两个字,汗毛一竖——那时候私底下有些用工的事情,跟典当家生似的,写了条子按了手印,跟拿自己去当铺没什么两样。我摆手:“你可别动那念头。你手上那两大活人就是你的家业。”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绿壳的热水瓶胆给我看,说这是她从宿舍拿出来的,底下通了个小洞,盖子焊死了,能存个一块两块的零钱。她说等存够了五百块,就买药去。

那年年末,我进布回来,路过城南菜场,看见墙根支着一张塑料棚,有个女人在卖五香茶干。旁边蹲着俩小孩,大的用铁签串豆腐干,小的拿青蛙格尺画画。那女人就是她。我没上前。我看见她脖子上那道湿毛巾搭着,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两圈淤青。后来熟客告诉我,她没找着卖身的门路,倒是自己推着板车摆过四个月水盆摊,天冷水凉,两股冻成了疮。

三问:卖掉的是一块一块的布

年份布价(市尺)她要凑的药钱
1987冬四毛二十五块一副
1989春六毛八涨到十八块
1990夏九毛她闺女能下地走

后来她隔两三个月来铺子一趟,买碎布角。碎的按斤称,五毛钱一大包,拿回去拼鞋垫,一双能卖八毛。1990年夏天,她来买角料,闺女站在门口,头发扎成鸡毛毽那样,手里握着青蛙格尺。小姑娘气色好多了。结账的时候她跟我说,常熟那个郎中的方子管用,闺女喘得轻了。我多塞了半尺深蓝色灯芯绒在她布包里,她笑了笑,没推。

1991年开春,她来了一趟,买了整块灰卡其布,说要给闺女做春装。临出门,她忽然回头:

“老板娘,当年我问你哪里有卖身的女人,你劝我看家业。你说得对。我这三年没把家业卖掉,倒是把一块一块整布卖给灶台和缝纫机了。”

她走以后,我问熟客,才知道她这几年白天摆摊、晚上接毛线活,攒了六百多块钱,给闺女做了一次铜离子冶疗。效果不算除根,但喘得不厉害了。

现在

去年铺子清货,那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压在柜底,被褥虫吃出几道牙印。我把布抖开,还能看见当年进货的码价单别在上头——1998.9,常州”。我拿着布站到门口,东关街早不是当年的东关街了,修成了仿古商业步道。卖章鱼烧的和卖酸奶冰淇淋的隔三差五换一家。没人再问哪里有卖身的女人。当年找不到门路的那个灰衬衫女人,后来真跟江苏货船跑了。留下闺女在厂卫生院里冲洗输液管,最后一回,管上空了,没有声响。木板招牌早拆了,我用那块蓝底白花布,裹着旧茶壶,放进收银台下面的纸箱里。纸箱旁反扣着那把断了藤柄的暖水瓶壳,盖子焊死的,里面放着我塞进去的五毛、八毛的硬币,摇起来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