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峡山按摩店一条街|走访老手艺人的半天
下午三点,我从峡山汽车站往南走,过了两排门头房,就到了那条街。街不长,约莫三百米,两侧的按摩店一家挨一家,卷帘门半开着,门口都摆着把藤椅。我数了数,能看见招牌的有九家,有的写着“盲人按摩”,有的只挂了个“推拿”二字,油漆有些剥落。这条潍坊峡山按摩店一条街,在本地人嘴里叫“捏骨街”,因为早年间这里出过几个会正骨的老手艺人。
我进的第一家店,门口没有招牌,只在玻璃上贴了张红纸,写着“老李推拿”。屋里一张窄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面锦旗,落款是2009年。老李六十二岁,正给一个中年男人揉肩膀。他手上的劲道很沉,每按一下,那男人就吸一口气。
“你这肩颈堵得厉害,得有个把星期才松得开。”老李说话时没停手。
那男人是附近工地的,说这两天抬钢筋扭了腰。老李让他趴下,从后腰摸到脊梁骨,手指在第三节腰椎处停了停。
“这里错着位,我给你正回来,你听个响。”话音未落,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那男人“哎哟”一声,随即说:“松快了。”
老李收四十块钱,男人扫码走了。他洗了手,才跟我搭话。他说自己年轻时在乡镇卫生院干过,后来改制,就出来自己开了这间店。十九年了,中间搬过一次,从街东头搬到这间,因为原来那间房租涨了两倍。
“这条街的店,换了好几茬。”他指了指对面,“那家原来是卖早点的,后来改成按摩店,再后来又改回来卖早点,现在又改成按摩店了。”
街上的老物件与新人
从老李店里出来,我沿着街走了一趟。第二家店门口放着一台老式血压计,汞柱式的,玻璃外壳有些发黄。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给一位老太太量血压。她告诉我,这台血压计是她师父留下的,师父退休回了老家,把店转给了她。
“师父那会儿用的还是木头的按摩床,床板上铺条褥子就干活。现在都换电动的了,能升降,省力。”她说着,指了指里屋那张新床。床架是不锈钢的,床头有个遥控器,能调角度。
这条街上,像她这样的“二代”店主有三家。另外两家,一个是她师弟,一个是她师嫂。她说这行当讲传承,但又不完全靠师徒,更多是“带出来”的。
“你跟着干上一年,手上自然就有感觉了。哪里是筋,哪里是骨,摸得多了就认得。”她这样说。
她给老太太量完血压,又叮嘱了几句,没收钱。老太太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玉米放下,说自家地里种的。她没推辞,收下了。
傍晚时分的街面
五点过后,街上的人多起来。下班的、接孩子的、从菜市场回来的,顺路就拐进店里。有的只是歇歇脚,坐一会儿聊两句;有的是真来松快松快的。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家店门口都放着个小木凳,凳子上搁着茶壶和几个杯子,谁来了都能倒一杯。
这行当有个规矩,我在这条街上转了两小时才看出来——手艺好坏,看的是回头客,不是招牌大小。老李的店里,一下午来了十一个人,全是熟脸。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进门就说:“老李,老样子,脖子。”老李也不多话,让他坐下,双手搭在他颈后,慢慢揉。
小伙子告诉我,他在旁边食品厂上班,三班倒,颈椎不好,隔两天就来一趟。“一次四十,一个月六百来块,比吃药便宜,也比吃药管用。”他说这话时,老李正用拇指按他的风池穴,他疼得龇牙,但没躲。
街东头那家店,六点钟关了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锁好门,把门口的藤椅搬进屋,又把茶壶里的剩茶倒进花坛。他说明天要去趟潍坊市里,给一家养老院的老人们义务做推拿,每月去一次,做了五年了。
“这门手艺,挣不了大钱,但能帮人缓口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骑上电动车走了。
天黑之后
七点,街灯亮了。剩下的几家店还开着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照见几片梧桐叶。老李的店里,他正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做腿部按摩。那客人是位出租车司机,说每天踩离合,小腿酸得睡不着。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排门头房。有的店已经换成了奶茶店,有的还空着,玻璃上贴着“出租”的纸条。但按摩店还是占了大半。我数了数,亮着灯的还有六家。
九点半,老李关了灯,拉下卷帘门。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很亮。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推着自行车走了。车筐里放着个保温饭盒,是他中午带来的饭,还剩了一半。
街面上安静下来,只剩那排门头房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最西头那家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铜的,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铃铛是去年挂上去的,店主说,是女儿从外面带回来的。
我转身往回走,风铃的声音还在背后响着,像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潍坊峡山按摩店一条街,这条街明天还会开门,还会有新的客人来,旧的客人来。至于后天的光景,得等天亮才知道。